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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府 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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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落下,隔断了风雪,也隔断了外界窥探的目光,狭小的空间里,火盆噼里啪啦作响。
烧熟的木炭,周睦财身上的熏香味与方悯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周睦财重新拾起账本,细细翻阅,指尖捻过书页成了轿内唯一的声响,他眼都没扫过面前的人一下,仿佛二十两买来不是人,只是一件沾了泥的器皿。
方悯——缩在角落内,尽可能的减少与轿子的接触——太奢华了,她不敢。
湿透的布衫紧贴皮肤,粘腻中带着刺骨的寒冷,火盆一点都没有温暖到她。
恍然跌进的这个锦绣囚笼——面前长得如活菩萨一般的好人,说出的那句“喂狗”,不敢让她有丝毫懈怠。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一顿,稳稳停下。
“禀老爷,到了。”小厮声音毕恭毕敬。
周睦财合上账本,动作利落,撩开帘子,被下人扶着下了轿子。寒风裹着细雪涌了进来,激的方悯一哆嗦。
朱漆大门,一对兽首衔环,五五二十五颗门钉,泛着阵阵寒光,门楣高悬“周府”二字,笔力遒劲,门内灯火通明,隐约看见走廊回环曲折,庭院深深。
“福伯。”
一个身着暗色棉袍的老者从门内迎来,躬身道:“老爷,热水和姜汤已经备下了。”
“嗯。”周睦财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去,像是才想起身后有个人,脚步微顿。“这丫头,叫…”皱了皱眉,似乎并未问过姓名,目光移向身后之人示意。
“方悯。”
“脏的很,带下去洗干净。”手向着虚空点了点,像是在思索什么,“扔到西厢房的偏房,给点吃食,一身衣裳,明日卯时,去找李管事领个扫帚。给我把内院里里外外干干净净打扫一遍。”
福伯目光快速从方悯身上扫过,混浊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躬身对着周睦财行礼。
周睦财连同一众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方悯——孤零零站周府门前的石阶下,风雪打的她生疼。福伯站在一旁,低垂着的手向前伸了伸:“方姑娘,随我来。”
她抬头,最后望了望那黑暗无边的风雪,又转头看那被灯火照亮的规矩森严的一方世界。冻疮和血痂在暖意下传来阵阵瘙痒。
一步跨过门槛。
朱漆大门在此时缓缓合拢,发出破旧的吱呀声,“咚”的一声,隔绝了来路。
方悯被这声震得一颤,惊的她攥紧了拳头,疼痛使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跟着福伯,一步步走入了这陌生的,未知的,由那个男人掌控的天地。
幽庭雅苑,雕梁画栋,光洁如镜的青石板,映着她褴褛的身影。
“到了。”福伯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积雪已被扫开,露出一条小路,尽头是两间低矮的厢房。
“偏房是你的住处。热水和干净衣物在里面,还有一碗姜汤。喝了,洗干净,换好衣服。这身破烂,烧掉。”他的声音平板无波,交代完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方悯推开偏房的门。一股陈旧木料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比起外面的风雪,已是天堂。
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床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个半旧的炭盆,此刻正燃着微弱的火苗。
桌上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旁边是一叠叠放整齐的、明显是下人穿的粗布棉衣棉裤。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疲惫和寒冷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几乎是扑到桌前,捧起那碗她曾经厌恶姜汤,滚烫的温度灼痛了冻僵的手指,她却贪婪地一口口啜饮。
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脱掉湿透冰冷、散发着血腥和污泥味道的破布衫,方悯将自己浸入那桶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热水中。
热水包裹着冻伤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麻木后的舒缓。
她用力搓洗着身上的污垢和血痕,看着脏污的水面,眼前闪过王虎狰狞的脸、呼啸而过的箭矢,以及……轿帘掀开时,那张在夜明珠光晕下,菩萨般的面庞。
“周睦财……”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悸和深深的不安。
“二十两银子…”她咀嚼着这些字眼,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清醒。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思救了她,买下她,她都必须活下去,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识字、算账,是她唯一的筹码。至于那“百倍奉还”?呵,她方悯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换上干净暖和的棉衣,虽然粗糙,却比之前的破烂好太多。
她将湿发拧干,随意挽了个髻。看着镜中(如果那模糊的铜片算镜子的话)那张依旧稚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一丝市井狡黠的脸,她深吸一口气
明日卯时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