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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让我闻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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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裴回仪在侧,崔挟月暂时歇了闯书房的心思。
遂了裴父的愿,两人在裴府初见后,崔挟月便频频现身京中各类宴饮,无一例外,其中皆有裴回仪在场。
她或是端坐席间,或是与人浅笑对谈,无论什么,总会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过来。
崔挟月也不避,偶尔举杯遥遥一敬,惹得裴家姑娘耳根浮红。
于此同时,崔挟月在京中的暗线一刻不停地打探着情报。虽未找出真正的裴回夜去了哪儿,但好歹是将这位“替身”的身世知道了七七八八。
入夜,崔家小院中。
月光如水,从半敞的窗棂淌进屋中。
陆盛绕至崔挟月身后,替她脱下外衫。
指尖碰到她的肩头,肌肉紧密,无一丝赘肉。
他垂下眼,一言不发地把外衫搭到衣架上。
“抬脚。”陆盛蹲下身去,声音闷闷的。
“好。”
崔挟月眼睛黏在纸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陆盛净手后,依旧蹲在那里,仰头看了她片刻。
明亮的烛火投在她清晰的轮廓上,眉间紧锁,似是对文书有什么不满之处。
崔挟月有时抱怨思虑太多,眉间总会不自觉的皱起,对镜时会刻意留意眉间是不是长了纹路。
……其实长纹路了也很漂亮,更是添了分不怒自威。
他伸出手,拇指按上去揉了揉。
崔挟月偏了偏头,躲过他的手,轻啄几下:“好啦,这是宫里传来的信,很重要,其他事等等。”
陆盛瘪瘪嘴,低低应下。
他以假死脱身,不便出面,有什么军务都推到贺栖身上。除了南越国及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才会千里飞书入京,让他定夺。
留在京中这几日,两人虽日日相见,亲近却不多。陆盛又心疼崔挟月白日四处周旋劳累,晚上动手动脚也仅限于捏肩捶腿。
有时候好不容易碰上个休沐,崔挟月还巴巴地跑去和裴家姑娘见面。
今日,陆盛独守空房实在耐不住寂寞,追着她出去,搁墙头往下一瞥。
就见崔挟月手指状似不经意地从裴回仪手侧擦过。
就那么一下,好似柳絮拂面,裴家姑娘倏地偏头寻她,两人目光撞到一处,齐齐红了脸。
陆盛趴在墙头,牙都被酸倒了半排。
这种欲说怀休,指尖碰一碰都脸红的把戏,她倒是使得娴熟。
——这种好计谋都没有对他使过!
都是什么干柴烈火,哪有这种娇羞纯情的拉扯。
醋坛子哐当翻了个底朝天,酸味直冲天灵盖。
憋了一天,本想晚上使使小性子,央得崔挟月主动哄一哄他。
奈何这人满心满眼都是纸上的那些字。
茶添了三次,墨研了两回,烛花都爆了几次,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咳——!”陆盛重重一咳。
果不其然,崔挟月终于抬起头,目光还带着几丝茫然。她看向陆盛,眉头舒展了些,似是看看美男养眼般满意一笑。
然后,她又把目光落回纸上。
“磨点墨。”她翻过一页,欲下笔写些什么,顿了顿。
重新抬起头,招来陆盛,把着脉又端详着脸,“我说我忘了什么——怎么咳嗽了?是不是晚上有点贪凉?晚上还是换回厚被吧。”
陆盛:“……”
崔挟月能清晰感到手下脉搏加快,她像陆盛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忍无可忍。
陆盛突然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文书。
熟悉的皂角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陆盛衔住唇边,并没有长驱直入,只是泄愤般咬了咬。
“唔……”
纸张在空中发出一声轻响。
“厚被有什么用。”陆盛把文书往桌案上一扔,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把她困在方寸之间,“我冷是被子的事吗?”
崔挟月眨了眨眼。
“别动。”额头顶上她的额,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让我闻闻,你身上是不是沾了裴家姑娘的香。”
崔挟月怔愣片刻,终于没忍住,弯嘴笑了一声,“是不是傻瓜。”
她抬起手,指尖搭上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方向按了按。
烛火之下,两道身影渐渐融到一起。
陪在裴回仪身边的嬷嬷一一汇报着白日动向:“……宴后,崔公子赠予小姐一盒妆奁。奴婢看过,里面额外多了许多珠钗,皆是京中时兴的样式。”
裴父身边一人赶走嬷嬷,又道:“他家境贫寒,如此手笔,想来是对小姐已然情根深种,可要进行下一步?”
“不急。”裴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案上敲击,“都是胭脂气重的小玩意,这些就想讨美人欢心可不够看。叫裴回仪适当回避,月后府内设宴再动手。”
“是。”那人匆匆离去。
微风浮动,拂过裴父搭耸干瘪的眼皮,他眼珠转了转,提笔写信。
裴回夜行径愈发猖獗,倨傲跋扈,对他这个父亲全无半分敬畏。
若非府中无幼子,又暗害裴本不得声张,他又何至于一忍再忍?
如今她更是肆无忌惮,连遮掩一二的心思都懒怠了,动作越发大胆。
若皇帝察觉,她是远在南越国,潇潇洒洒了无牵挂。他们这阖府老幼可还在京中,到时岂不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数千里外,南越国。
暮春初夏的风裹着潮湿的腥甜,扑面而来。
裴回夜凭栏而立,袖中指尖是化不开的凉意,她望着天际翻滚堆积的浓云,没说话。
身旁西洋来的殿下叽里咕噜说了许多,不知和谁学的,讲起话来与朝中老学究一般。
过耳就忘。
“裴公子。”库珀看出她没听,幽幽叹了一声,简短道,“还望早些发兵北上。”
裴回夜心知那舰艇停靠所耗甚多,但焦灼亦是无用。崔叙已将手下人等大半交于崔挟月。她行事比那崔叙还狠厉几分,尤其近日飞雁入城,不知为何事,竟隐约已有不惜撕破脸面、玉石俱焚之势。
裴回夜叹道:“水路关隘,尽在你我股掌之间。只是那东南与江南各处驻军,本就心向先太子与崔氏一脉,如今——你我不必虚言——如今那些固步自封之人,见我与你等交好,心下更是不快。”
库珀沉默不语,沉吟良久道:“我等远涉重洋,所求不过微末,当下迟迟未动。船上火器精良,士卒习武,岂能困在这小小南越国中?”
“陆盛已死,眼下唯一阻碍只剩下崔氏,若能联手最好,若不然……”裴回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她会合作的,如今的崔家家主重情重义。为了崔叙,她不会当真与我们撕破脸。”
库珀道:“半年之后便是皇帝诞辰,到那时候,南越王死讯必定瞒不住。”
江水滔滔,拍打着岸石,翻涌出层层混浊的白沫。
裴回夜点头道:“蛮族被黑虎军打怕,使者无功而返,还再需你们再去斡旋一番。至于京中与南越周边,西洋人不必插手,裴氏自会料理。”
库珀不再多言,颔首离去。
身后,裴氏幕僚上前半步道:“公子,京中有意的几家,如今气候已成。若是再贸然试探旁人,一旦泄露风声惊动皇帝,怕是不妙。”
裴回夜没有回头,只反问:“宁氏如何?”
太后宁氏与夏泽麟,这对半路出家的母子,半辈子都在太皇太后裴氏手下兢兢业业地讨生活。
眼见她那位姑奶奶以女子身份挥令天下,大权尽在掌中,宁氏就没有一次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吗?
太皇太后日渐衰老,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过身后她手中剩下的权力,又会被谁盯上?宁氏不愿分一杯羹吗?
落花被江风卷起,随风飘荡,越过江面,打着旋儿亲昵地在她手中绕了几圈。
裴回夜目光从落花移到檐外逐渐阴沉的天空,“宁氏小门小户,多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前景,他们会同意的。”
南越王妃徐夫人那边,本是最好的一步棋。她手握着堂堂正正的继承人,她出兵的“名义”,奈何一心只向崔叙,几次三番接触,皆被拒之门外,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裴回夜这才不得不重新转移目光。
太子年幼,王氏女自恃门第清高,又有清君侧一案。单凭这一点,她就能将王氏一族踩得翻不了身。
届时只要夏泽麟一死,小太子仓促登基,母族不可依靠,甚至成为拖累。
到那时候,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他会向谁寻求权力?
宁氏与裴氏联结,宁太后不就是当年的裴太后、现在的裴太皇太后吗?
幕僚应是,正要退开。木门被轻轻扣响。他上前接过禀报,沉声道:“公子,查出崔氏要做什么了。”
“给我!”
裴回夜倏地站起,一把夺过信纸。江风将薄薄的纸页吹得猎猎作响,她急切地上下扫视。
“……至南越数日,崔家欲寻一女,姓名画像全无,只言为崔氏姊妹,耳后落疤似花……”
耳后落疤。
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四个字钉在原地,脑中混乱一片。
裴回夜似是怀疑,似是寻求安稳般,指尖不断扣弄着耳后,确定着什么。
是她……
她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一下,又一下,江风再大都灌不进肺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看得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是她。
崔挟月要寻的人是她。
原来如此。原来京中母亲信中写的那个夜闯闺房的贼人,不是什么刺客,不是什么探子。
是崔挟月……
“公子!卑职扶您……”幕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眼看着裴回夜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迅速抽干,先是白得吓人,旋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那潮红也退了下去,取而代之升起一股灰败。生机仿佛一齐连着血色退下了。
“不,不!”裴回夜厉声道,“退下,关上门!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木门轻动,周遭终于安静了。只剩江水无休止的拍岸声,和她胸腔擂鼓般的心跳。
她的脊背蓦地弯曲,名门贵女的仪态、裴家公子的体面,此刻全被她抛在脑后。柔软的腹部地抵着坚硬的栏杆,以期用剧痛止住心中的杂乱。
她像是刚学认字的稚童般,一字一句地盯着手中的信。
为崔氏姊妹……
裴回夜拿信的指尖震颤不止,她早就将崔家几人几子调查的清清楚楚,哪怕在豫章,这一辈崔氏也只唯二有两女儿。
是有她没查出来的旁系所生吗?
还是这是什么新的暗语?
腹部尖锐的刺痛真真切切的提醒着她,不是她,崔挟月要找到不可能是她。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仍叫嚣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不肯罢休。
“谁还会有耳后的疤痕呢?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崔挟月找的就是她。
一定就是她。
崔挟月甚至为了顾全女子名节,连名字、样貌一个都没透露……
世上就是会有一人能为她思虑至此。
理智与情感在她身体里撕扯着,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要把她活生生被劈成两半。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地抖。信纸被水迹浸透,模糊了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