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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好一个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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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自别庭帏,倏忽多年。每见冬日落雪,便忆你我相见之日。今借驿官残烛,遥寄数字,唯报平安。”
“云水苍茫处,天地浩然间,前尘种种,皆做烟雨。去时仓促,未及留书,实有不可言说之苦衷。
裴回夜闭了闭眼,水墨滴落,晕出一片淡色墨痕。
提笔再写。
“今有一言,踌躇再三,终不能隐。虽离京远去,然血脉所系,岂能断绝?族中之事,我素知之。先祖起于微末,累世经营,其心坚也,其行厉也。幼弟好勇斗狠,更盛甚之。”
“两族相持,如两木夹溪而生,根节盘错,一木摧折,另一亦难独全。”
“非敢以私情干公义,亦知志如磐石,非旁人所能动摇。惟愿运筹帷幄之际,念及府门多无辜老幼。依附门庭而生,如草芥附于阶石。”
“若肯垂青一分春雨,则家中数十口,皆得仰恩泽以活。”
……
信写完了。
脸色反而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泄了全身力气般,颓然地陷进椅背中,苍白的侧脸厉藏着倦怠。
目光虚无地扫视着信纸,措辞无一处遗落,言语间也尽是为两方为难……
终究,她再次提笔,划去了开头的“阿姊”,只客套疏离地唤了声姐姐。
信会由裴本走明路发回京城。无论纸上写了什么,崔挟月定会知她受困于南越国,不得已而为之。
崔挟月那样的一个人,会因为她,接纳裴氏……接纳她这不光彩的身份吗?
头一下,又一下磕在椅背,腹部疼痛并未消减。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裴回夜眼前昏暗一片,应是白日江风吹得太过厉害,整个人沉沉地往下坠。
正此时,门外轻响三声。
指尖倏地刺进掌心,指节泛白,裴回夜猛地睁开眼,强制着自己清醒过来。
“进来。”
是安插在南越国朝中的官员,他拱手行礼,直入主题道:“属下查明,江萧暗中确为崔叙所用,流民军首领同为他引荐。两人近乎主导整个军队。绝对要防范此人。”
裴回夜没抬眼,手指不断按着乱跳的太阳穴,“我们可有人取而代之?”
“有,副将是我们的人。”
“杀了,不必回话。”
砰——
婆子整个人几乎扑在门槛上,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哼一声,她却像感觉不到一般,连滚带爬地向主位冲去。
满厅宾客酒杯齐刷刷停在半空,丝竹声戛然而止。
裴家家主刚端起酒盏,还没送到嘴边,那婆子已经冲到他脚边,悄声说了许多。
满室寂静中,只听裴家家主手中酒盏“啪”地摔在地上。
下一瞬,他整人像是被激怒般,一把掀翻面前的长案,杯盘酒盏碎了满地。宾客惊叫着往后躲,女眷们纷纷起身避让。
劈手从侍从腰间夺过佩剑,大步向外冲去。
为保意外,身边只跟几位裴氏族中亲眷。
没有人见过裴家家主露出这副模样,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宾客交换着眼色,神色各异。
侍女搀扶着申氏起身,她双手下压,接过酒盏,压下周遭议论,并没解释什么,只道:“诸君稍安。”
裴家家主脚下生风,袍角翻卷如浪。没有人注意到他盛怒之下嘴角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抬脚,猛地踹开客舍的房门。力道之大,整扇木门从门框上脱落,轰然往里倒去。
“崔挟月——”
蓦地,他的怒火好似被人一刀斩断。
屋内烛火幽幽,照得满室通明。
裴回仪躺在榻上,衣襟平整,发鬓上半点珠钗都不曾歪斜。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分明只是昏睡过去。
没有崔挟月,没有凌乱的衣衫,甚至他派去的嬷嬷也不在……
剑举在半空,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他带来的族中阁老,面面相觑。他们对这种把戏心知肚明,并且乐在其中——作证、哭诉、嫁女、获利……
从没出过纰漏。
“怎么回事?回夜怎么一个人在这?他人呢?”
“不是说……”
“嘘。”
裴家家主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倏地转身,目光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裴伯父。”
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恰到好处的困惑。
崔挟月从人群后走出来,边走边整理凌乱的衣襟。她发丝上还沾着方才宴饮时的酒气,脸颊薄红未消,看起来像是被扰了清梦般。
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微微挑眉:“这是怎么了?”
“你还敢问!方才你在何处?回夜为何会睡在你房中!”裴家家主死死盯着她,企图看出一丝破绽。
“啊?”崔挟月眼睛里只有茫然,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吗?方才不胜酒力,嬷嬷扶着胡乱找了间屋子就睡下了。至于裴小姐,看样子只是浑身,伯父不如找个医官来瞧一瞧?”
她说罢又往屋内探头,实打实像是个想一探究竟的旁观者。
“你撒谎!”裴家家主猛地向前一步,剑锋直至崔挟月咽喉,“分明是你轻薄我女儿未遂——”
“伯父慎言。”她眼中笑意未减,“轻薄?裴小姐衣冠齐整,房中只有她一人,这盆脏水泼得未免太急了些。若争论个是非对错,不如方才扶我的婆子叫来当面对责,问问为何将裴小姐留在我房中便自行离去?”
裴家家主瞳孔骤然紧缩。
他叫不出来。
——那婆子,是他安排吩咐下去。此刻他凭空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背叛了他,要么……崔挟月已经将她处理了。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崔挟月早就看穿了他的局。
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入局?
裴家家主缓缓收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好。很好。”
他猛地转身,将剑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他分开人群,大步离去。
裴家人同样尴尬地各自散去,没有人敢多留。
廊下渐渐空了。
崔挟月站在门口,夜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袍袖猎猎作响。
身后,屋内烛火跳了一跳。
“昏睡”的裴回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越过门槛,越过夜风,直至落在崔挟月背影上。
崔挟月似有所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逆着月光,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拢。
两人对视着,没有人说话。
廊下最后几个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夜虫的鸣叫声重新浮了上来,填满了这片寂静。
“三日后,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崔挟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离去。
裴回仪躺回榻上,听着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地离去,最终被夜风和虫鸣彻底吞没。
终于……
如此同裴氏闹僵,崔挟月也懒得顾及两家颜面,兀自离去。
她缓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隔着衣料,那簪子硌得她胸腔生疼。
簪子是她从书房暗室带出来的。她闭了闭眼,半刻前的画面又翻了上来。
书房里间,烛火幽幽,将整间密室映的明暗不定。正中摆着一张长按,岸上隔着一块木板,漆面在烛光里泛着沉沉的污色。
诡异地吓人。
崔挟月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吓得她撞上身后的茶盏,整个人往后蹦了半步,险伶伶地扶住桌沿,才没有弄出声响。
她原以为密室中会有什么贵重的玩意,账册、书信、地契,再不济也该是些见不得光的玩意,但这……
一个牌位?
胆子再大的人,冷不丁撞见这个,心里也要些犯怵,崔挟月眯了眯眼睛,企图隔着八尺远看清上面的字。
只一眼,崔挟月被钉在原地。
“吾儿裴本之位”
裴本死了?!
那在南越的裴本是谁?裴氏为何不声张?有何内情?
裴氏上下守口如瓶,连一点风声都不曾透出来,这简直比鬼怪都吓人。
下一瞬,崔挟月看见了牌位前供着的那根金簪。
由崔挟月送出的簪子,没有一箱也有半盒。可……送给身边人的发簪,都会在细微处刻上小小的昵称,以示独一无二。
她死死盯着那根簪子,呼吸都停了。
裴回夜……她送给裴回夜的簪子怎么会到裴府的书房中?
还在裴本的灵位前?
崔挟月轻轻咬了咬舌尖,钝痛漫了上来,反倒叫她清醒了。
她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裴回夜不辞而别,为什么她与父母势同水火……
所有散落的东西,忽然之间连成了一根线,冷冰冰地缠上她的喉咙。
那个至始至终隐在幕后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烙,烙在她心口上。烫得她每一根神经都在痉挛。
她原以为,要对付的是裴家家主这只老狐狸。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预留了多条退路。
可她没想到,真正坐在棋盘对面的,是这个连面都没露过的裴回夜!
崔挟月将簪子攥得更紧。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被裴回夜耍得团团转。
好一个裴回夜。
夜半,裴府静悄悄的。
烛火在申氏眼底跳了跳,映出裴回仪那张低垂的脸。
“白日的事,说说吧。”申氏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你的计划为何没成?”
裴回仪跪得端坐,脊背挺直,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女儿不知。”
“你不知?”申氏踱步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知你如何昏睡,不知嬷嬷去哪,不知崔公子为何不在?”
裴回仪咬住下唇。
“布了那么久的的局,请君入翁,本该万无一失。结果呢?人跑了,嬷嬷没了,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你都不知。”
裴回仪没有多说什么,只垂下眼睛。
申氏正要再开口,厅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寒意。裴回仪尚未转头,被听见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裴父。
他来的比她想象的快。一道麻绳从她肩头绕过,连着她的双臂一道缠紧,粗糙着绳子勒进皮肉,他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绑了个结实。
“我问你,”裴父蹲下身,暮光直至钉进她的眼里,“傍晚书房出现异动,密室被人撬开,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裴回仪呼吸一滞。
“不——”
“你是不是对他情根深种,才替他打掩护,才故意让你的计划失败,好让他脱身?”他一字一顿,“我要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