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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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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挟月草草拜别崔涣洵夫妇,神情恍惚地回了府中。
猜测是一回事,得到证实又是一回事。崔挟月独坐在窗前,屋内未点灯,屋外小雪细细,雪花半空中成了水滴,无声滑落至窗棂。
崔挟月枯坐许久,天色沉闷地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崔叙或许也来派人问过,都被守在门外的姜寒打发了出去,她手中可用之人多了不少,北镇来的两个小丫头被聘请的先生拘在院子中,整日不见人影。平日中也就剩下个姜寒在身边。
崔挟月紧抿着唇,点燃了烛火,在纸上挥笔写下几行。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妹妹死了,害她的人还好好活在世上。
是谁逼死的她?是谁给她难堪?夏泽乾到底因何而死,以至如此仓促,未留下只言半语……
一下午的无言,嗓音沙哑仿若砂纸磨过一般,不得已,她清了清嗓,“小姜,过来帮我把信递往京城,走暗线。”
姜寒接过,敏锐察觉崔挟月精神不是很好,轻声道:“您牵头的暗线还未人试过,快是快,万一被人察觉便是不好了。”
“无妨,”崔挟月不在意的摆摆手,“总要试过才知道。”
姜寒领命退下,不出一大会儿,手中又提了份包裹,“小姐,李大哥他们送人回来路上,见京中又上了新糕点,还有时兴的缎子,都给您带回来了。”
李亲卫他们自陆盛与她两人分别,一直跟在她身边保护,前些日子被派去保护周全,近日才回。
崔挟月轻轻弯了弯嘴角,笑道:“麻烦他们记挂了。”
姜寒一板一眼道:“都是陆盛交代的,他们说给报销就成。”
崔挟月哑然失笑,“报,都给报,自己上帐房支去。”
姜寒转身欲走,又被崔挟月叫住,问:“北疆最近没来什么信件吗?”
“没有。”姜寒顿了顿又道,“兴许在路上了也说不一定。”
崔挟月点点头,分了她几块糕点,这才让她离开。
糕点甜腻发干,略常几口便觉发干。崔挟月灌下一大口茶,这才把黏在喉咙中的点心渣顺下去。
思绪绕回先前,崔叙指定知道不少内幕,但嘴巴跟蚌壳似的难翘,对他只能取怀柔政策,一步步慢慢来。
在朝堂上,崔挟月并无多少能用的人,平日中接触陆盛的多是武将,身份敏感,不能走动太近。崔挟月笔尖再几排官员名单上停顿片刻,最终重重圈起几人。
朝中世家把持着上升通道,寒门积怨已深,若是助两方相斗,或许能叫崔挟月得些好处。
何况……她眼睛落在了被圈起的一名字上。苏家在苏亦青死后迅速抄家流放,如今不知何处边疆垦地劳作。
已出嫁的女眷却并没受什么影响。
孙家……苏亦青同父异母的姐姐之一便是如今孙家的当家主母。
是谁苛待她妹妹,是谁推她妹妹落水,二十几年,早已难辨分明。她只好一视同人,一并清算,一个也不放过。
烛光下,崔挟月瘦削的下颏隐在黑暗中,手指不住按压突突直蹦的太阳穴。
心中某一角落叫嚣着:这些人还不够格为她妹妹陪葬!
始作俑者非夏泽麟别无他人!
可还不能动他,哪怕是夏泽麟作恶多端——陆盛在南越时,虽未言说,却在暗中几番折腾,只为能消战火于无形。
夏泽麟一死,太子还是个豆芽菜,君心不顺,天下必定大乱。
死王八蛋,再让你多活几年。
此时,京城西郊。
谢渺蹲在山窝窝中,啃着一块梆硬的面食,夜风卷着寒意往衣领中钻。
老太太深夜就着西北风吃饭,任谁看了心中无不凄凉。谢渺几年前被皇帝重金请来京城,哪想到想走却走不了了。
那日帮崔挟月塑身后,祠台上祭品又被重新添补,几年来尝试一下,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一二魂魄流转的迹象。
今日若不是政事繁忙,谢渺都觉得身边还能跟着蹲一位。
眼看时辰快过了,谢渺不再等下去,拍掉手上的残渣,离火化作一根暗红木杖。身后侍女上前搀扶,她正要转身下山——
身后祠台,骤然白光大盛。
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月光流转,缓缓地凝成一道朦胧的身影。
是个女子,衣衫淡雅,瞧不清面容,只静静伫立在半空中,仿佛陷在梦中,无知无觉。
谢渺脚步顿住,眯眼看去,手中离火随她心意分出一缕,遥遥冲女子飞去,虚虚护住虚影,短暂维持着。
搀扶的侍女快要吓哭了,浑身战栗不已:“夫人……夫人!真的召来了……”
话音未落,两眼一翻吓晕了。
不远处守候的宫中侍从瞬间骚动,有人已转身向山下狂奔报信。
谢渺望着那抹迷茫的魂魄,脸上见不出太多喜色,喃喃道:“召是召来了……可残魂碎成这样,还能记得什么?又能认出谁来?”
夜风掠过枯树,那抹月光凝成的身影轻轻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皇帝特批无视宵禁的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宫中。
夏泽麟正批阅着奏折,周全在旁商议。他见人的瞬间便猛地起身,连外袍都未披,天子仪仗更是顾不得,一路策马疾驰。
马蹄声踏破西郊寂静,他的心跳比马蹄还急切,几年了……
自人去后,他未尝过一夜安眠,往事纷扰不禁,恨的人、害的人,轮番在他梦中来回。
可苏亦青……你就如此狠心,连梦中重聚都不愿相见吗?!
山道蜿蜒,不再健壮的身躯攀爬而上,他几乎是扑到台前。
他这一生,自十五岁受人欺辱,发誓绝不会让自己再次陷入狼狈。
就像迎娶她一样,发誓携手与共,绝不背弃……
夏泽麟眼眶中含满泪水,龙靴被乱石划破,衣摆扫过泥土,久经保养的手指乌黑一片。
往日誓言声声回荡在他脑海中,眼中只映着那团模糊的白光——
是她!
即便是面貌不清,即便是莫残魂,他也认得出,她的身形、她的姿态,眼波流转间饱含的爱意,都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日夜灼烧,不敢忘怀。
狂喜如同惊雷般冲垮所有理智与威严。夏泽麟胸腔剧烈鼓动,耳膜像是被蒙上层白纱,听不清任何人说话。
终于,
她触手可及……
夏泽麟伸出手,指尖颤抖得不像话。
“青儿……”他的声音混杂着哽咽和近乎卑微的期盼,“你终于愿意见我了,回来吧青儿……青儿……”
那抹残魂似被风吹动,微微侧身。
夏泽麟心脏几乎停止,她能听见!
他长了长嘴,心中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喉中,颠三倒四往外冒。
突然间,山间无故刮起一阵大风,裹满的碎沙尘土席卷而来,众人不得不闭上双眼。
待那阵妖风吹过,夏泽麟惶急睁开眼,看见那抹白光依旧还在半空,胸中猛地松了下去。
青儿果然原谅了他!他或许——
谢渺看出端倪,跪伏在地,沉声道:“皇上,残魂有异。”
“什么?”
夏泽麟抬眼望去,瞳孔瞬间收紧:那女子装扮不似方才,发髻长长赘在身后,衣衫破旧松散,若隐似无的血痕缠绕满身——是她临死的那副模样!
夏泽麟扶着祠台缓缓滑下瘫坐在地。
怎会如此!
他眼眶中那滴泪水落下,砸进土中,正欲再次上前。
我还有机会,只要愿意出现、我还有几乎——
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白光毫无征兆地淡了。
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无垠的大海,缓缓晕开、消散,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快得他甚至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
他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不……”
他的身体却像被铸成了石雕,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消散的魂魄再抠出来,再拼回去。
为什么?
他等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就为了这眨眼的一瞬?
就为了让他亲眼看着,她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吗?
希望被拉到最高的顶点,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摔得粉碎,连一点碎渣都不留给他,像是凌迟般生生割下他的肉。
谢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陛下,残魂太碎,聚不久……”
他听不清。
耳边只有轰鸣,是希望崩塌的巨响,也是绝望灌顶的回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僵直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他直起身,明黄的龙袍在夜风里显得空荡,方才来时那股焚烧一切的急切,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脸上泪痕已干,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仿佛所有活气,都随着那缕魂光一同散去了。
夏泽麟抬手扶起谢渺,声音平淡得仿佛方才经历大喜大悲的人不是他一般:“日后还有多劳烦夫人。”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静,马蹄声单调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