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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祁墨淡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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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侧头,对上晏正华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他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后,她竟然都没有察觉。
祁以南语气带着薄怒和不解,“你……”
“殿下,众目睽睽,陛下未语,您若此时发难,失仪在前,于皇后娘娘亦无意。”晏正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而坐在祁以南另一旁的祁正,也悄无声息地收回了半抬起的手,转而端起面前的酒杯,仿佛只是要拿酒。晏正华转过头时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他也没有避讳,而是朝晏正华看了过去,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
随即祁正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温和依旧。
晏正华则面色平静,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祁以南很快便平定了心神,晏正华说的不错,她若此时发作,正中魏茹青下怀,反而让母后难做。是她鲁莽了,只是每每一到母后的事,她便很难抑制。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响起,“贵妃娘娘侍奉陛下心切,自是体贴。”
那女声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刚才那片刻微妙中引开,循声望去,只看说话者是一位坐在勋贵女眷席中的年轻女子,衣着典雅,气质英秀。
那女子拿起酒杯端庄起身,面向皇后,赞道:“不过臣女倒觉得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方才‘随意’的二字,尽显中宫气度,实为我等小辈楷模。”
她这话其实就是暗指魏茹青行为逾矩,反而衬得皇后胸怀宽广。
“……阿姐。”旁边的高晟有些担心她惹恼了魏贵妃,便试图叫停。
祁以南也不由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此等雍容大度,臣女敬您。”对于高晟的劝告,女子恍若未置,说着便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笑着看着皇后。
园内气氛微微一松,不少人暗自点头称是。魏茹青脸上笑容红一阵青一阵,瞥了那女子一眼,却不好发作。岑兰芝闻言,看向她的眼里的目光多了一丝暖和,开口问:“你叫什么?”
“臣女高月。”
众人哗然。
祁连山有些惊讶道:“那不就是景阳侯府的长女?”
高月道:“正是臣女。”
祁连山难得称赞,“不错,是个会说的。”
一旁的皇后见此也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魏茹青眼见局势倒拔一耙,对着祁连山娇嗔道:“陛下~”不过祁连山并未正眼瞧她。
另一端的祁墨轻轻摇了摇折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高月。
日光多了一些暖和,祁连山目光落在晏正华身上,开口道:“正华今日也辛苦了,不必总是站着。墨儿那边是给你留的,你便同去坐吧,你们素来交好,也自在些。”
见晏正华也在这儿,祁墨瞬时来了几分精神,朝他道:“对对正华,来这儿,快点。”祁墨指着他旁边空位。
晏正华道:“谢陛下,谢三殿下。”然后自然地落座。
随后祁连山开始了今日的开场白,将众人的注意拉回,开口道:“今日盛宴,一是为朕的常安接风洗尘,庆贺她扬我国威,重创北狄!二是借此良辰,与诸位君臣同乐!”他举起金樽,“这第一杯酒,敬各位,敬常安。”
“敬陛下!敬公主殿下!”众人起身齐声应和,举杯共饮。祁以南看着主位上的男人将酒一饮而尽,心中五味杂陈。
她苦笑。
送她走的人是他,如今接她回来的也是他。
若是她没有建功,只怕是早就将她忘了。
且不说,那份笑容还参杂着多少分虚情假意。
饮罢,祁连山目光落在阶下首位的祁以南身上,颇为欣慰道:“常安此次立功,朕心甚慰。赏,自然是要重重的赏。”
他微微侧首:“李平。”
李公公立即躬身应道:“奴才在。”随即上前一步,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恭敬地取过一卷明黄圣旨,唰的展开,声音明亮:
“常安公主祁以南,接旨——”
祁以南离席,于正前方跪下:“儿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女常安公主祁以南,性秉贞刚,有勇有谋。昔年远赴北狄,忍辱负重,忠勇可嘉。今又于敌巢孤身奋武,重创北狄王庭,扬我国威,功勋显著!朕心甚慰,特赐加封食邑三千户,京郊皇庄一座;赐东海明珠十斛,蜀锦、云锦各百匹;另赐‘定北’为号,仪杖同太子例,以彰其功。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皆惊。这赏赐之厚重,尤其是那依仗同太子例这一款,几乎已是公主所能达到的极致荣宠,前所未有。
对奖赏本无动于衷的祁以南,在听到“位分与太子同例”时,眉头也轻蹙了一下。
“儿臣,谢父皇恩典。”祁以南叩首。
宴席开场,舞姬们水袖翩翩,身姿曼妙,在中央场地上旋转摇曳。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魏轼的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眼神却沉静了几分。
另一侧的祁墨,在听完奖赏后摇着折扇的手也几乎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脸上笑容更甚了几分,对着祁以南的方向举了举杯,似是祝贺。随后缓缓合扇转向隔壁,看着晏正华始终波澜不惊的脸,慢悠悠道:“依仗同太子例……有意思,你说是吧,正华?”祁墨用扇骨轻敲掌心,斜睨着身旁的好友。
晏正华端起酒杯,目光冷淡地扫过远处刚谢完恩已经回席的祁以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厚赏自有圣意。她的事,与我无关。”
祁墨轻笑,扇子摇的更惬意了些:“你这人,还是这么无趣。在我面前就不用打这些官腔了好吗?……太子例的殊荣,可不是谁都担待的起的。”他长叹了一声。
晏正华这才侧过头,看向祁墨:“怎么,你也想要这份殊荣?”
祁墨淡笑道:“我要来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七妹这风头,只怕是有人要睡不着咯。”
晏正华扫了一眼上面的人,开口道:“借刀杀人而已。”
祁墨合扇,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晏正华反问道:“你以为呢?”
祁墨目光锁定在最上首之人。
父皇对祁以南的这般隆重,远超他意料,这并非好事。他下意识瞥了眼祁正的方向,如果是借刀杀人,那主谋就是……
“……父皇,想杀了她?”
舞姬们在丝竹管弦之下渐入佳境。晏正华转了转杯沿,思索道:“养兵一时,用兵一时,就看她怎么选了。”
与此同时,通往御膳房的宫道上,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的身影正低着头,步履匆匆。
此人正是魏茹青的侍女红烛。
就在她拐过一道回廊时,并未注意到不远处,一双眼睛已经锁定了她。石洪抱着臂,靠在一根朱红廊柱后,眉头微蹙。这宫女面生,行色慌张,眼神躲闪,在这人人谨守规矩的宫宴时显得格外突兀。他无声的打了个手势,附近两名便装打扮的天鹰卫微微颔首,悄然隐入暗处继续监视各处要道,而石洪自己则悄无声息的跟上了她。
御膳房内蒸汽氤氲,人声鼎沸,厨师和帮厨们忙的脚不沾地。红烛找到正在核对酒水清单的宫女,福了一礼,开口道:“这位姐姐,常安公主觉得今日的‘梅花酿’甚好,想问问是否还有富余,能否在匀一壶送到公主殿下那儿?”
那宫女忙的焦头烂额,闻言头也没抬,随口指了个方向:“哦,梅花酿啊,那边角落那几个黑坛子的就是。这会儿正忙着呢,你自己去看看还有没有开封的吧,小心些,别碰倒了!”
“多谢姐姐。”红烛立马朝着所指方向快步走去。
机会来了。几名宫女正端着托盘,准备将斟满美酒的杯子里送往各席。其中一人正捧着一壶梅花酿,欲往祁以南的托盘里斟酒。红烛见状立刻上前,故作急切道:“哎呀,这位妹妹!且慢!陛下才吩咐,说着梅花酿给公主殿下的那一份,需得用那套琉璃杯才衬得上殿下呢,快随我去取!”
那捧酒壶的小宫女一愣,有些为难得看着手里的酒壶:“可这酒……”
“不打紧,我先帮你看着酒壶,你快去快回!误了公主殿下的事可不好了!”红烛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宫女被唬住,又听闻是陛下旨意,不敢怠慢,便道:“那、那有劳姐姐稍等,我这就去!”说完便小跑去找那琉璃杯了。
四下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厨师们的吆喝还有锅勺的碰撞声盖过了一切动静。红烛背对着众人,从袖口掏出纸包,然后迅速抖入壶中。
宴席上,一曲舞毕,舞姬们翩然退下,换来了一阵礼貌性的掌声。祁以南若有所觉,抬眼望向侧边,只见石洪正快步走到晏正华身边,俯身在他耳际低语了几句。
气氛正烈,祁连山饮尽杯中的酒,面上笑意微敛,似不经意般提起道:“不日前,朕看见青州递来的奏报,说漕运沉船了?”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我倒是有听说这个事。”
“是啊,都说河里也打捞了,就是不见人,你说,都是做渔船营生的,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就,哎……”
“想那青州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却屡生事端。”
“是啊。”
……
祁连山扫了眼全场:“有谁愿意替朕去看看?”
说完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臣愿去。”魏轼立刻放下酒杯出列,躬身道:“此事臣亦有耳闻,陛下日理万机,臣愿即刻赴青州彻查此事,替陛下分忧。”
就在祁连山沉吟未决之际,祁以南清冷的声音响起:“父皇。”
她站起身,扫了眼魏轼,道:“魏大人虽有心,但官职在身怕是多有不便。前几日儿臣所救的那几位妇人便是青州当地人,他们所述情状与奏报多有相似,儿臣既已听闻,便无法坐视。儿臣愿请旨亲赴青州,查明真相。”
魏轼斜眼看了一眼祁以南,面上堆笑:“此行凶险,虽说公主殿下在北狄磨砺了几年,但终究是万金之躯,只怕是……更加不便吧?”
他绝对不能让祁以南去。
张凛闻言,眉头紧锁,立刻出列:“陛下,老臣以为,此行公主殿下去是合适的。”
祁连山挑眉,“哦?张卿何出此言?”
“陛下圣明,魏尚书令精于吏治,确实是不二人选。不过此案核心或在盐税亏空,恐怕非一日之事,其中若是牵扯到朝廷官员,难免使人信服。但常安公主与各方无涉,自古避嫌之道,正在于此。”
祁以南感激地看了眼张首辅。
祁翰林担忧地看着祁以南,“常安!我听说青州流民多的很,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见她不理会自己,他向左边的祁正求助:“大哥!”
祁正只得无奈劝道:“常安,都说那儿水匪猖獗,横行霸道,此行凶险,你若执意要去,我便陪你一同前往吧。”
祁翰林:“???”说好劝的呢?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了?
见希望破灭,祁翰林用力碰了碰右边的祁墨。
祁墨轻摇折扇,眼神在魏轼与祁以南之间流转,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也去。”
晏正华疑惑转头看着他。
祁以南:“?”
祁翰林:“?”
祁正:“?”
既然这样,祁翰林弱弱道:“那、那我也去。”
打不过就加入。
“胡闹!”岑兰芝怒道。她眸中忧色重重,忍不住倾身:“陛下!南儿年少,不知地方险恶,臣妾实在不忍她再经风霜。青州之事纵然要紧,却不是非南儿不可,还请陛下三思——”她唯恐自己的爱女再有闪失。
“母后……”祁以南攥紧了指尖,她哪里不知道母后的拳拳之心。
“好了。”祁连山发话,他静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常安体恤民心,青州之事,就让常安代朕亲劳吧。”
“魏爱卿,此事你就不用管了。”
祁以南正欲松一口气,只听他话锋一转,“正华。”
祁墨闻言挑眉,只见晏正华应声而起:“臣在。”
“你也一道同去吧。”
随即,他目光又回到祁以南身上:“常安,你来主办青州查案事宜,你回来没多久,很多事务还需要晏大人从旁协助,你二人就同心协力查办吧。”
祁以南没吭声。
随后祁连山看向刚刚一群凑热闹的儿子们,道:“你们其他人就不要跟着添乱了,”他朝两旁的乐师抬了抬手,“宴席还没结束,继续奏乐吧。”
丝竹之声再起,园内重归热闹。祁以南安静地坐回在来自己的席位上,一位面容稚嫩的小宫女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将一盏新斟满的酒放在了她的案前。
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这面生的杯盏,就要快送到嘴边时,动作却几不可擦地顿住了。
她眸色骤冷,抬起眼,目光瞬间钉在那名送酒的小宫女身上。
“这酒,是谁让你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