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米栗栀

10、第十章 祁以南正欲

　　高晟挠了挠头，开始努力回想：“就前几日，我闲着无事去万花阁听曲儿解闷儿……”说到这儿，小侯爷偷偷瞄了眼祁正的神色，声音又弱了下来，然后强调道：“我真的就是听听曲儿！谁知在一廊间看见了阿德，可惜只来得及看一眼，阿德就进雅间去了。”

　　那日天公不作美，外面雪下得人感到生冷。街上，一个俊俏的少儿郎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包好了的包子，小跑地来到了一楼前，有说有笑地和门前两位守卫大哥不知说了什么，然后就给放进去了。进门前还偷偷塞了两袋铜钱给他们，朝他们眨眨眼：“老样子，替我保密！”

　　然后灵活得像条泥鳅钻了进去，那娴熟的动作一看就作案多次了。他人刚踏进去，一个穿着艳丽晃眼、头上簪着朵大花的妈妈桑就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呀哟喂！我的小侯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可想死妈妈我了！”那声音甜的发腻，渗得他一整个人都不舒服了。

　　虽说来了很多次了，但还是不喜欢这些个见人就扑的女郎，力气还不是一般的大，好些次他差点没站稳脚跟。

　　高晟还要摆出一副已经见惯场面的模样，小胸脯一挺，挥手道：“嗯，老规矩，一会儿来壶好茶，在上几样精细的点心就行。”

　　“好嘞！还是小侯爷您雅致！楼上第一间一直给您留着呢！”妈妈桑挥着香喷喷的帕子，亲自引他往上走。路径途中，好几个女郎的帕子朝他丢来，甜腻腻地喊着“小侯爷~”，高晟没眼看也没耳听，灵活地一边闪着她们的帕子一边听着领他走的妈妈桑说话。

　　“别的公子哥来这都是寻那莺莺燕燕、喝酒划拳，吵的人头疼。就数您小侯爷就听听小曲儿，您啊，是咱万花阁里的一股清流呢。”

　　“到门口了。小侯爷您——”

　　话到嘴边，她转头便看见高晟一口一个国粹地一个健步躲开远处不知谁丢来的帕子。妈妈桑捂着帕子抿嘴笑着，他那模样活像个被受欺负的小媳妇儿，但她却又不好说，只得用眼神警告那些个女儿郎，让她们别瞎凑热闹。

　　咱万花阁还得开门迎客呢，可不能得罪了我的小财主。

　　随即妈妈桑像看金子似的眼神看着高晟，捏着嗓子道：“小财主莫、不是啊呸——”

　　高晟奇怪地看着她。

　　“小侯爷莫怪~～女娃们不知礼数。”她立即纠正，“您里边请嘞~”然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高晟点点头，随后一把推开门，里面坐着已经等了许久了的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见他进来，顿时囔囔开来：

　　“高晟！你小子太不仗义了！说好的申时，这都快酉时了！乌龟爬得都比你快！”一个看起来最为跳脱健壮的少年首先发难，他是羽林卫中郎将家的公子，赵光，人如其面，性子最是急躁。

　　“我的错我的错~”高晟嘿嘿一笑，毫无愧疚感地挤进去坐在了二人中间。

　　一个气质略显文弱的少年则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九连环，笑道：“子谦，莫不是路上又被哪家铺子的新点心绊住了脚？”

　　“才没有文彦！”他贼兮兮地凑过去，拿出捂在胸口处还热乎的包子，“你瞧，不是点心，我可是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你们快尝尝！”

　　“赵光！！！”只见桌上的包子到了赵光的手里快没了一半，高晟急着大喊去抢。

　　小侯爷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还剩下的半个包子，立马再掰了一半给文彦：“给，快吃！不然又被那个饿死鬼给抢了。”

　　左边赵光吃完了还不忘回味：“还是肉馅的，小侯爷就是大方，天天请咱们吃东西。”

　　这两人是高晟在京中小玩到大的玩伴，他们来这还真不是寻花问柳，纯粹是几个大馋鬼聚在一起吃些点心，玩玩游戏而已。这里私密性又强，那些个达官显贵都是些个重名声的茬，来这儿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这倒是成了他们三人的绝佳据点。

　　有吃有喝，又能躲开家里管束，岂不美哉。

　　然后他们便开始玩一种叫“藏钩”的游戏，规则简单，就是在袖子里互相传递一个小玉钩，猜在谁手里，赌注是盘子最后一块荷花酥归谁。赌注虽小，但几个半大少年争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乐趣无穷。几轮下来，高晟因为老是偷看文彦的表情露馅，输掉了好几块点心，急的抓耳挠腮。又玩了一会儿，他茶喝的有点多，内急起来，赶忙喊了暂停，急匆匆地出门找了净房。

　　解决完人生大事，他一身轻松地往回走，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就在经过走廊拐角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廊下，一个戴着黑金面具，身着黑色锦袍的修长背影，正推开一间雅间门，侧身而入。

　　就那么惊鸿一瞥，高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说他在意那戴黑金面具之人，只是他身后的那位小厮……不是祁哥哥身边的阿德吗？

　　阿德怎么会在这？他心想。这下他心下开始好奇了，也顾不得回自己的雅间，蹑手蹑脚地就想凑过去瞧个仔细。刚靠近门口，还没等他扒门缝呢，旁边阴影里突然闪出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汉子，抬手就拦住了他，眼神警惕冰冷。

　　“此处已有人，闲人勿近。”其中一个人喝道，语气没有丝毫客气。

　　高晟好歹是个小侯爷，平时哪被人这样拦过？当下也有点恼，“你们谁啊？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我就看看！”

　　那两人不吃他这一套，另一人直接往前逼近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面无表情：“请阁下离开。”

　　高晟看着对方壮实的体格，再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点侯爷脾气瞬间瘪了。主要是怕真起了冲突，自己跑来万花阁的事也得捅出去，那回家可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行行行……不让进拉倒。小爷我还不稀罕呢！”他嘴上嘟囔着给自己补场面，脚下却溜的飞快。

　　思绪很快被拉回。高晟耸肩道：“就是这样，”他语气带点失落，摊手：“不过想想也是，或许是我看错了，不是啊德……要真是你身边的人，怎么外边的守卫连我都不认识，还拦着…….”他自顾自地说着，觉得确实是这样。

　　祁正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他伸出手摸了摸高晟的头发，反过来盘问他：“说到底，你又跑去那种地方去玩了？”

　　“没有，我就是……”

　　“同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切和严厉，随后轻轻刮了下高晟的鼻梁，“再不听话，当心我告诉高老爷，看他如何收拾你。”

　　“啊呀！不许刮我鼻子！不是小孩了！”高晟立即用手捂住半张脸，不满抗议着。

　　祁正：“该给你个教训，让你长点记性。”

　　他“切”了一声，扭过头去，小声嘟囔：“管的真宽……我偏要去。”

　　另一头已是觥筹交错，笑语连篇。官员命妇们三两聚首，低声叙话，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撇向首席方向，关注那位今日的主角。

　　“殿下。”一个利落的身影朝祁以南靠近，正是办完事的大头。

　　“如何？”祁以南并未回头，目光望着喧闹的宴会景象。

　　“按您的吩咐，去查了魏轼近年尤其是关于赈济方面的，”大头语速很快，“坊间却有传闻，说他前几年在青州督办赈灾时如何开仓放粮，如何爱子如民，说得有鼻子有眼，沸沸扬扬。”

　　祁以南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但细查下去，”大头语气转冷，“发现经手的具体官员竟找不到几个能切实说出细节的，像粮仓的具体出入数目的，以及最终落实到每户灾民手里的，一概不知道。”

　　祁以南叹道：“都是些面子功夫。”

　　她想起方才魏轼在她面前那副推心置腹，满怀关切的长者模样，立马生出了一股厌恶感。

　　“常安！”一声清亮欢快的呼唤声从身后响起。

　　祁以南转身，只见祁翰林快步走来，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艳：“可算是找到你了，刚才远远瞧着，差点没敢认！我还以为你又会是一身黑……不是说你穿黑色不好看哈，只是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就该好好打扮嘛！”他上下打量着祁以南这身，啧啧称赞，“好看！真好看！这才像公主该有的模样！”

　　祁以南笑了笑：“六哥。”

　　她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也插了进来：“六弟这话说的，好像七妹从前就不像公主了一样。”

　　祁墨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地走了过来，祁翰林高兴地喊了句“三哥”。随后目光便在祁以南身上流转一圈，合扇轻敲掌心，笑道：“不过六弟说的不错，七妹今日着实让人眼前一亮。北狄风寒虽厉，倒未折损我皇家明珠半分光彩。”

　　祁以南看了眼他今天这一身的杏色，再对上他那含笑的桃花眼，挑眉阴阳道：“三殿下穿的这么……无害，是怕吓着谁？”

　　祁墨丝毫不介意，没脸没皮道：“杏色衬肤，这不，今日借着妹妹的场，也来了不少达官贵女，”说着就眼睛就仔细扫了一遍周遭那些贵女的所在之地，“这不得好好相看一番，万一哪个瞧上了我——”他缓缓启扇，唇角微扬，风流十足。

　　祁以南：“ 。”

　　祁墨也不以为意，他自然地转向祁翰林，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眼看吉时快到了，六弟，你还不赶紧引七妹入席。”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祁翰林立即伸手拉着祁以南。

　　祁以南：“我知道在——”

　　然后祁以南就被祁翰林好心带到了她席位前。

　　“诶？这儿的果盘子怎么被人动过了？”祁翰林立马黑了脸。只见上面的葡萄少了几颗，还有几颗籽在就这么在圆盘上张扬着。

　　“来人——”

　　祁以南打断：“是我。”

　　“啊，”祁翰林忽然想起祁以南刚刚那未说完的那句话，尴尬地笑了笑，“刚刚没听见，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她淡笑说了句没事。

　　皇室成员的席位设在园内主区域的。左侧为首的皇子皇女及后宫嫔妃，祁以南是今日宴席的主人公，自然是安排在最前方，紧邻御阶之下，地位尊崇也显眼无比。依次往下便是几位皇子，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女。右侧则是以张凛为首的宗亲与重臣以及携带的个别命妇家眷。

　　祁翰林刚拉着祁以南在她的席位站定，还未及多说，殿外便传来了李平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园内霎时一静。

　　众人纷纷躬身垂手，齐声高呼：“参加陛下，皇后娘娘！”

　　祁连山身着常服，携着岑兰芝，步履沉稳地登上首位，边笑边道：“今日是常安庆功的家宴，诸位不必多礼，就当是自己家，自在些。”

　　“谢陛下。”众人直起身。

　　祁以南从皇后娘娘一进来就一直盯着，母后今日穿得比较正式的风袍，妆容比较雅淡，眉宇间却是难掩的疲惫。她不由生出一丝酸涩。

　　正当岑兰芝要在皇帝左侧的凤位坐下时，忽然见魏茹青竟径直走向御阶，及其自然地皇帝右侧稍下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往常多的是宠妃或高位嫔妃所做，但在这种稍正式的场合，尤其是皇后在场时，妃嫔都是不会坐在如此之近的。

　　岑兰芝的脸色一瞬间有些沉了下去，园内目光也悄悄投注过来，带着各种意味的打量。岑兰芝看了看皇帝，祁连山似乎也觉得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并未出声。岑兰芝抓着衣袖的指尖微微收紧。

　　魏茹青却仿佛才注意到皇后的视线，抬起团扇掩唇，娇声笑道：“皇后娘娘想必不会介意我坐这里吧？陛下方才说让臣妾近些，好听清常安公主的英勇事迹呢。”话语亲昵，却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岑兰芝声音平淡无波：“妹妹随意。”

　　台下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魏贵妃的圣眷，果然非同一般。

　　席下，贤妃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祁以南捏紧了手中的杯子，皇后能忍，不代表她就是吃素的。祁以南正欲起身，一道沉力猝然压上肩头，“殿下。”

　　祁以南眸色一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两人的力道在空气中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忽然放松了些力道，但声音依旧冷硬提醒她：“不可。”

　　余光透过那人衣角，可以看见一抹玄色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