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城堡》好大一碗猪脚饭

8、圣诞 为什么来的

　　唐玖歌小时候体质好，发烧发不过两天。在她享受了柳眉把饭喂到嘴边，上厕所都恨不得扶着的优待之后回了学校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不过在收到了一桌子的慰问礼物之后这种微乎其微的不习惯立刻消失殆尽。

　　她大爷一样坐在座位上拆那些礼物——其实没有两件是真正花了钱的，大部分都是些用纸巾抱着的小零食水果和彩色的小标签，除此之外有一只来自李想的love兔和来自王川的蔡依林专辑。

　　“我妈出差给我带回来的，有两只，送你一只。”李想笑眯眯地靠在唐玖歌桌子边，“喜欢吗？”

　　“喜欢呀，你可真好。”唐玖歌抱着李想的胳膊晃来晃去，眼睛弯弯的。

　　“哎，你看我这专辑怎么样？蔡依林的1019，她唱歌很好听的。”王川伸手拎起那张专辑，“你家有没有cd机？没有的话等你过生日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唐玖歌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眼睛往旁边一瞟，路晓庭立刻训练有素过来打岔：“你知道人家喜不喜欢就买，上赶着求人吧你就。”

　　“......哪里都有你的事呢丑八怪，滚开。”

　　唐玖歌发现现在的路晓庭已经完全不唯唯诺诺，这种变化其实只消耗了她十来天，
　　她甚是欣慰，飞快地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王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攻击同学外貌！”

　　“行行行，懒得和她一般见识，你拿回去听啊。”王川迅速结束对话准备撤离，撤离到半路遇见拿着保温杯的柳眉，又川剧变脸一样：“你家到底有cd机没有？”

　　“嗯。看着点脚下。”柳眉眼神都没分给他，一杯热水先递到唐玖歌手里，“你前两天就是冻着了，现在喝点热的。”

　　王川根本没注意柳眉那句“看着脚下”，他两只眼睛被唐玖歌狠狠抓着——今天是平安夜，唐玖歌非常应景的穿了件宽松的大红色条纹毛衣，衬的脸白人也小，远看像洋娃娃。结果下一秒他就被桌角拌了一下，好一个人仰马翻，摔倒前一秒看到的是柳眉，以一种很轻蔑的神情居高临下地斜视他。

　　柳眉其实搞不懂为什么唐玖歌只是不舒服请了天假班里的同学就这样兴师动众来安慰她，这让她有点犹豫自己要不要也买吃的给唐玖歌，但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很快就被妹妹叽叽喳喳的笑冲走。

　　唐玖歌提前拿零花钱买了礼盒装的苹果，献宝一样双手呈给柳眉：“平安果，你知道是什么水果嘛？”

　　“去一个字就知道了，家里有那么多你咋还特意又买俩？”柳眉接过那个五花大绑的粉红盒子，上面的白胡子圣诞老人笑容可掬，“啥时候买的，我都不知道。”

　　“嘻嘻，不跟你说。留着晚上吃。”唐玖歌抱着那只love兔，“好想要棵圣诞树啊，我好几周的零花钱都用来买彩球蝴蝶结了，买完才发现根本没有树，只能挂学校的那棵树上给别人看了。”

　　“买彩球蝴蝶结了？什么时候买的我都不知道。”柳眉觉得有点好笑，怪不得前几天晚上唐玖歌吃完晚饭总借口消食出门溜一圈，回来之后又悄眯眯开柜子落锁。

　　不过唐玖歌最后也没把装饰挂到学校门口的那棵树上。此树被众多小孩购入的彩球礼物盒缀的像芭比公主，唐玖歌找到了零个地方可以让她的装饰物容身，只好拎着那几个袋子回家。

　　上川市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楼梯九曲十八弯到在路边胖子都罕见，整个城市活脱脱是个猫爬架——唐玖歌怀疑了很久圣诞老人有没有力气走那么远的路给她送礼物。

　　她们像往常一样绕了七千六百个弯走了八千四百个台阶进到乱七八糟的城中村，到进门唐玖歌都有点恍惚。直到她拉开她们家一楼大门，看着赫然屹立在一堆纸元宝纸钱中间的小假树才猛地好像惊醒了：“哪里来的圣诞树啊？！”

　　“楼下垃圾堆里捡的，看着挺干净又没人要就拖上楼了。”坐在一旁小马扎上打计算器的柳芝抬起头，“小孩儿不是都喜欢过洋节么，有棵树给你们玩玩也蛮好。”

　　“太好了！谢谢柳阿姨！”唐玖歌高兴坏了，鞋子都顾不上换就跑过去研究那棵树，先揪揪假的叶子，然后溜进房间去找偷买的装饰品。

　　柳眉没动，和她妈对视了一眼，俩人谁都没开口。

　　她隐约觉得她妈比起刚来这个家的时候要随性，漠然的多。柳芝再也不在唐玖歌面前装热情，也不再给唐玖歌夹过一次菜。

　　其实柳眉习惯了母亲被父亲殴打过后的暴怒。在男人沉沉睡去之后，她会拎起随手抄起的鸡毛掸子抡向自己，而柳眉也习惯讨好和顺从，在柳芝打累进屋后熟练地给用凉水冲洗伤口，这就是她们一家三口入睡前的仪式。

　　柳眉看不太懂她妈妈。但她还是和唐玖歌一起将各种乱七八糟的装饰挂到圣诞树上。

　　她们家的店小，花圈纸钱元宝摆放显而易见的乱。只有最里面一排放骨灰盒的柜子比较整齐，其余地方都是货架上堆货箱，香烛纸扎摞成山，纸马和门神一样排着队堵在门口——更显得一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和这些殡葬用品不在一个平面，饱和度高的有点超乎寻常。

　　“为什么不把树搬楼上去？放这好突兀。”唐彰从外面带回来了雪花喷雾，“喷着玩去。”他把喷雾甩给柳眉，很麻利地上二楼进厨房炒菜。柳芝就倚着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唐玖歌围着圣诞树忙前忙后。

　　番茄炒蛋，辣椒酿肉和烤鸡被端上桌的时候唐玖歌早已经垂涎三尺，她乖乖洗了手坐在专属位置上，等所有人都坐下后就迫不及待伸筷子大快朵颐。

　　柳眉总是被唐玖歌的吃饭状态影响，之前在家她总是不敢夹菜，怕哪个动作惹到父母就会被毒打。但现在没人会打她，如果不放开了夹菜和唐玖歌坐在一起反而会显得拘谨的奇怪，所以她吃饭越来越放松，终于有了一点小孩子的正常形态。

　　饭后唐玖歌和柳眉照例获得了半个小时看电视的时间。唐玖歌不知道柳眉有没有看进去，反正她一直在思考圣诞老人的问题，想的久了就困了，靠着柳眉昏昏欲睡。

　　“早点睡吧，睡了圣诞老人才会来啊。”唐彰过来拍了拍唐玖歌的头，“睡前记得刷牙。”
　　“好嘞。”唐玖歌笑了，悄悄捏了捏柳眉的手，用气声道：“明天我们就能看到圣诞礼物啦。”

　　早些年的圣诞节时的氛围还很浓厚，八九点小商铺都没关门。大街小巷全被铃儿响叮当覆盖，欢快的歌曲传入唐玖歌房间，很意料之内的让她失了眠。

　　身侧的柳眉已经发出平稳的呼吸，唐玖歌望着天花板，无聊到数跳栅栏的羊。

　　她乱七八糟地想一天发生的事，想李想买的玩偶，想每天都跟在她身后的路晓庭，最后想到王川，想蔡依林是谁，唱歌是不是真的很好听。

　　翻了无数次身，研究了无数次柳眉的发尾，当夜光灯时针指到十的时候，唐玖歌听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窗外的铃儿响叮当早就闭上了嘴，四周的空气都安静下来，唐玖歌一下子闭上眼睛。

　　她听到来人的脚步轻轻的，带上了门，脚尖先着地。

　　然后闻到了女人的发香。

　　是柳芝。

　　唐玖歌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看见柳芝穿着藏蓝色的睡裙，手里拿着两份包裹好的礼物，麻利地将其中一份放在柳眉枕边，然后把另一份放到自己身侧。

　　——为什么来的不是圣诞老人？

　　唐玖歌来了一点睡意，还没留出脑子好好思考一下这个世界难题，就又听到了已经远去的脚步声再次折返，停在了床边。
　　她有点好奇，再次偷偷睁开眼。

　　然后就借着微弱的，透过窗帘的月光，看着柳芝轻轻抚摸了柳眉的发顶，然后俯下身子，母爱泛滥似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过这时强大的睡意已经冲垮了唐玖歌，她没有力气研究为什么柳芝这么割裂，双眼一合就沉沉睡去。

　　柳眉没有和任何人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礼物。

　　是一盒彩色蜡笔，二十四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她高兴得不得了，两眼放光又有点舍不得用，忍不住和唐玖歌说了好几次圣诞老人竟然这么善解人意，知道她悄悄许的愿望。
　　唐玖歌：“你什么时候许的愿望？”

　　柳眉：“写日记本上的。”

　　唐玖歌的礼物是几个love兔的挂件，她有太多这种小玩意，但每一个又都喜欢的不行，此人戳戳新兔子的鼻子和屁股，想玩柳眉新彩笔的心情到达顶峰：“好无聊呀，咱们来画画怎么样？”

　　柳眉早看出唐玖歌蠢蠢欲动，很愉悦道：“行。”她掏出美术课用的画画本，状似不经意道：“昨天晚上我梦到你了。”

　　“什么？”

　　“梦到你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去超市挑礼物，最后挑了袋五香瓜子，但是我又不喜欢吃，你就拿它喂狗了。”
　　唐玖歌笑地前仰后合：“真的假的啊？”

　　“差不多吧，不太记得了。”柳眉在本子上乱七八糟画了一个小人，“你就长这样。”

　　本子上的小人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公主头，穿着红色的袍子，手里拎着一袋瓜子。

　　唐玖歌不满：“你画的真丑。”继而又道：“我梦见王川了。”

　　“梦见他什么？”

　　“非要让我听蔡依林，可偏偏蔡依林不唱自己的歌，非唱朴树的。”

　　“还以为也梦见我了。”柳眉涂了涂笔下唐玖歌的头发，“王川有什么好的？他和李想你喜欢谁？”

　　“这哪有什么可比性，我不讨厌他不错了，二货一样。”唐玖歌站起身，十分不爱护墙壁，往墙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小孩：“你的梦被我画墙上了。”

　　唐玖歌在这个又小又烂的房子里出生，她卧室的这面墙早被乱涂乱画的不像样，五颜六色的蜡笔画和呆久了留下的黄印子将那个红色小孩淹没。柳眉笑了：“你把自己也画的好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