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城堡》好大一碗猪脚饭

7、红豆 “要不我给

　　和众多幼稚小屁孩一样，唐玖歌和柳眉的小学生活同样可陈可乏。在鸡飞狗跳的清晨抓错对方的袜子上衣，争抢唯一的宝贵的厕所，然后拥挤到简易且漏水的洗手池争先恐后地刷牙洗脸，最后一窝蜂地挤上唐彰的三轮车，晃晃悠悠赶往学校。

　　到了学校找到一年（二）班，俩人分别坐在前后挨着的座位上，争分夺秒赶在班主任进门前吃完前一天晚上柳眉购入的早饭——通常是袋装小面包配牛奶，周五则是三明治配草莓味的李子园——唐玖歌最喜欢周五，美其名曰幸福的一天要吃幸福的食物。

　　小学生课业任务很轻，只学一些最简单的加减法和古诗。除了语文数学课也就只有一门科学算正课，不过也只认识一下花草树木和虫子蚂蚁。

　　唐玖歌最喜欢美术课，老师总是夸她很有画画天赋，几乎每次画画都会把她的作品给全班同学展示。对此李想暗地里有些嫉妒，但余光一扫到柳眉就泄了气——柳眉好像从来不会和唐玖歌争这个，听到妹妹被老师夸自己反而更高兴，眼睛笑得弯弯的。

　　小学生也有一两门的作业，不过她们不愿意带回家写。下午上完两节课就没事干了，学校会留着学生到四五点等家长下班正好来接，这个时间段教室又不让留人，美其名曰学生的放松休息时间。

　　班主任就会把一班的小孩儿都拉到操场上自由活动，这时唐玖歌和柳眉就蹲在大树坑的座位上飞快地写作业，这样回家了就没事了，可以在楼下玩到吃饭再回家。

　　她们回家不用唐彰接。三中距离城中村二十分钟的路程，小学六年全是她们一步一个脚印踩着过来的。这条路中间横着条叫眠河的河，蜿蜒曲折二里地，河口立着水深危险的牌子，四周杂草芦苇有半人高，是家长老师明令禁止的危险区域。

　　唐玖歌好奇心重且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偷偷跑去河边过一次。柳眉找不到她急得焦头烂额，差点告老师拉着全班去找，最后到了眠河口，被芦苇丛里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吓了一跳。

　　唐玖歌第一次见柳眉发脾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泪汪汪，小狗一样拉着柳眉袖子求原谅，奈何柳眉铁了心要给唐玖歌一个教训，愣是三天三夜没和她说一句话。

　　那次之后唐玖歌特别难得的学乖了，脾气也收敛了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爸爸不怕老师不怕的祖宗终于找到了自己害怕的事——姐姐的爱搭不理。从此对姐姐言听计从，姐姐一皱眉头就敏锐地嗅到事情不对，让往东再也不往西。

　　入冬之后的某一天，唐玖歌在学校里收获了一只小尾巴——此人名叫路晓庭，长的又瘦又小，还是个罗圈腿，走路摇摇晃晃像小企鹅。

　　路晓庭因为这双腿在班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嘲笑，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到了课间也只是窝在座位上画画，一天下来几乎一句话也不说。

　　那天唐玖歌看见几个男生围着她，明目张胆地嘲笑她的画像狗屎，她的腿丑，人也长得畸形。

　　小孩子之间的爱恨往往比大人的更纯粹猛烈一些，难听的话也丝毫不拐弯抹角，讨厌一个人可以只因为她的腿，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只因为她长得比较出众。

　　所以当唐玖歌拦在路晓庭面前的时候没有一个男生对此表现出来恶意，他们平静地看着唐玖歌，领头的那个甚至还堪堪笑了：“唐玖歌，她长得这么丑，你为什么还要护着？”
　　唐玖歌没说话。

　　“我妈妈今天给我装的水果有你喜欢的草莓，等会我给你拿。”男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路晓庭晾在一边，开始和唐玖歌搭话，“上节课我给你传纸条你怎么不回我啊？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吗？”

　　“不，我和柳眉一起。”唐玖歌皱了皱鼻子，“王川，等你以后不欺负同学了再说和我一起吧。”

　　“没欺负没欺负，关心一下同学的腿嘛。”男生打哈哈，“都是开玩笑的。”

　　唐玖歌没理他，转身看着路晓庭：“你别听他们瞎说，我觉得你画的画很可爱。”

　　路晓庭可能觉得有点难堪，仓促地将画团成一团塞进抽屉洞，借口去上个厕所。

　　不过等唐玖歌陪着路晓庭刚出来教室，王川就发出一声嗤笑：“成天也不说一句话，和个神经病一样。”

　　他的几个朋友纷纷附和，但对唐玖歌还是展露出很慈祥的态度：“不过你喜欢的女生真善良啊。”

　　唐玖歌对此一无所知，但还是在柳眉委婉地提出离他们远点的建议时迅速采纳了。此人从此走上被路晓庭当做老大，以王川为首的男生群体当公主的康庄大道。在班里也很迅速的聚集以她为核心的小团体，原因不外乎觉得她漂亮并且被老师喜欢，觉得她善良帮路晓庭说话。

　　圣诞节前的一周唐玖歌被急转直下的寒流席卷，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路晓庭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上课的时候眼睛都忍不住瞟她，第二天就跑到学校对面的海豚文具店用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了暖水袋，回到教室见了唐玖歌也什么都不说，把暖水袋塞到她怀里就跑了。

　　暖水袋上印着花姑娘，灌进去热水沉甸甸暖烘烘。唐玖歌高兴坏了，抱着热水袋一边吸溜鼻涕一边明晃晃给柳眉展示：“嘿嘿。”

　　柳眉怕唐玖歌烧起来，一天恨不得试八百遍她的脑袋瓜子烫不烫，心不在焉应付：“哦哦。”

　　“好暖和呀，你试试。”唐玖歌把热水袋往柳眉怀里塞，“暖不暖和！”

　　“暖和暖和，你别动。”柳眉很给面子地试了一下，又帮她拉上了校服袄的拉链，“要不然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吧？”

　　“那你呢？”唐玖歌很敏锐地问，“你要丢我一个人在家，自己来上学？”

　　“我怕你发烧啊。再说就一天，你在家看看电视睡一觉明天就不感冒了，然后我们再来上学呀。”

　　唐玖歌立刻皱起眉头：“不要，要不你也请一天假吧？”

　　柳眉：“......”

　　她的狗屎妹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粘人精一个！

　　柳眉只好耐下性子：“我没感冒啊，爸妈肯定不能给我请假。”

　　“那我不请了。”唐玖歌立刻拒绝沟通，“反正也不是大毛病。”

　　柳眉没招了，只好晚上吃饭的时候很不抱希望地一提，没想到轻而易举就获得了唐彰批准：“休息一天就休息一天吧，反正马上元旦放假了。”

　　“你就会惯孩子。”柳芝轻声嗔怪，“啥事没有还能说不上就不上呢？”

　　话是这么说了，她也没真的阻拦，晚饭过后给唐玖歌热了牛奶，找了感冒药：“牛奶趁热喝了。”

　　唐玖歌连连答应，等柳芝一走就原形毕露，一口药都没吃，撒欢躺倒在床上看漫画。

　　第二天是周五，柳眉随随便便获得了连着的三天假期，心情大好地监督起妹妹：“先吃上药再看吧？”

　　“嗯嗯嗯。”唐玖歌嘴里含糊不清，缩在被子里不动弹。

　　柳眉隐约觉得唐玖歌懒的有点超乎寻常，不太确定地爬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唐玖歌，你烧起来了。”

　　“啊......我都没感觉出来，你没骗我吧？”唐玖歌把被子该过头顶，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 “不应该啊，刚刚都好好的。”

　　“刚刚是刚刚，你量一下体温。”柳眉很想去隔壁把柳芝叫过来，但被唐玖歌死死摁着胳膊动不了。

　　唐彰晚上接了活，城西的耄耋老人无疾而终，怕是后半夜才能回来。家里只剩柳芝一个大人，唐玖歌不想麻烦她。柳眉知道。

　　“37.6，真发烧了。”柳眉看看刚从抽出唐玖歌腋下的体温计，“赶紧吃药。”

　　“这个药是不是苦的......我不想吃。”唐玖歌皱着一张脸，“我现在睡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不行，不吃药怎么退烧。都是药片，喝口水顺下去根本感觉不到苦。”柳眉把那几片药递过去，热水也送到嘴边。

　　“那这药也很大啊！我嗓子眼细咽不下去......”唐玖歌无意识地撒娇，抓着柳眉袖子蹭来蹭去，“不吃行不行......姐姐求求你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字正腔圆且明目张胆地叫柳眉“姐姐”，柳眉一瞬间有点恍惚，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那你要是半夜烧高了怎么办？我们不能半夜跑医院去吧？”

　　“......”唐玖歌终于被说动了，十分艰难地吞了药片。猛灌一大口水咽下去，之后还锤了锤自己前胸，“......我吃了！”

　　“你真棒。”柳眉暗暗发笑，觉得妹妹这个动作有点像大猩猩，但终于是松了口气，给她掖好被角。

　　“我现在就要睡觉吗？”唐玖歌不满意柳眉把自己捂成粽子，“太早了我睡不着，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行不行？”

　　“我不会讲啊，”柳眉坐在床沿上冥思苦想，“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吧。”

　　唐玖歌一听有催眠曲立刻不闹腾了：“可以可以，唱啥歌呀？”

　　柳眉其实根本不会唱啥歌，她没上过幼儿园，小学上的音乐课也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唯一一首会唱的就是和唐玖歌听了无数遍的红豆，奈何也记不住词找不准调，只好开着MP3插上有线耳机，两头都塞在耳朵里跟原唱。

　　一句“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还没完全出口，柳眉就被打断：“我也要戴耳机。”

　　“戴吧。”柳眉对生病的小孩没什么脾气，但耳机线不够长，她只能跪在唐玖歌脑袋旁边，两人距离不超过半根耳机线。

　　唐玖歌眼睛睁的大大的死死盯着柳眉，目光快烧出洞。柳眉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继续唱：“......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唐玖歌觉得低烧比高烧更磨人。热浪席卷全身，脑子被麻痹住。耳边王菲和柳眉的声线竟悄然交织到一起，绷成一条易断易折的线，然后这条线贯穿她的全身联络到每一个神经元，在体内烟花般绽放。

　　唐玖歌睁开眼看到的是柳眉低垂下来的睫毛，是唇周细小的绒毛，闻到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

　　柳眉可能有一点唱歌的天赋。

　　睡着之前唐玖歌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