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城堡》好大一碗猪脚饭

9、千禧 无措的脸。

　　“哪里丑了呀，你不会是因为我没梦到你吃醋了吧。”唐玖歌挤眉弄眼，嘴角快咧到耳根去，“我不梦到你是有原因的。”

　　“我梦到你可从来不找什么原因不原因。”柳眉撇撇嘴，自顾自用蜡笔戳墙面，“你真的不会喜欢王川吗？”

　　“哎呀你别想他了行不行啊！不是说我做的梦吗！”唐玖歌不满意了，“我把好梦都留着给你呢，有王川的梦是噩梦吧。”

　　柳眉被逗笑了，有意无意地扣着墙壁上的陈年污渍，话题也转了：“元旦晚会要演舞台剧，我听陆晓婷好像提了一句说她想演呢。”

　　“真的假的啊？！她真这么说的吗！那我也要演！”唐玖歌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啥时候报名啊，咱俩也报好不好啊？”

　　“......都可以，随你便。”柳眉挠了挠下巴，莫名有点后悔自己多嘴。

　　临近年关，风在空中都多了点凛冽的味道。当唐玖歌顶着吹乱她刘海的寒风数了第七个二十一世纪的倒计时，天空爆发出一声巨响，绚烂的橘红色烟花在身后炸开，细小如麦穗的烟花流苏滑了下来。

　　她如愿和柳眉一起报了班里的舞台剧，只不过所谓陆晓婷要报是个不折不扣的谣言，这个承载着无数个老掉牙的梗的千年虫舞台剧如同闹剧一般——王川饰演男主角，一位被千年虫吓得近乎精神失常的年轻加班族，在新旧世纪的交叉口大规模囤货，1999的最后一天遇到了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主角——暂时还没定下来，最后新世纪堪堪来临的故事。

　　唐玖歌为路晓庭不肯和她一起上台表演大闹一通，最后以李想和柳眉都围着她哄结束。奈何陆晓婷还是不愿意抛头露面，表演人数也已经固定下来，唐玖歌于是自暴自弃干脆要饰演千年虫本体，班费购入一套绿蓝色大虫子的玩偶服，每天排练的时候干脆缩在角落里当鹌鹑。

　　此舞台剧最终定名《新世纪降临》，漏洞百出破绽无数——没有固定的女主角就是最大的问题。王川形象上等行为举止拙劣，全班有零个女生愿意当他的搭档，《新世纪降临》排练到正式彩排前两天，又一次迎来了史诗级难度，王川这个鳖孙终于受不了完美的自己没有女伴，撂担子不干了，说什么都不要彩排。

　　于是一年（二）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唐玖歌恨不得站在课桌上指责王川毫无作为，排练了这么久竟然说不干就不干。王川差点声泪俱下委屈的像条落水狗：“那要不......要不你别演那条臭虫子了，你演女主我就演男主好不好？”

　　唐玖歌白眼翻到天上去：“你有毛病吧？”

　　王川说到做到，除非唐玖歌回心转意，不然干脆连彩排空教室的门都不要踏进半步。

　　《新世纪降临》的排练立刻举步维艰，文艺委员李想焦头烂额，毫不犹豫下了通缉令——立刻取消那只臭千年虫的全部戏份，找两个女生演双女主。

　　千年虫的戏份本就不多，取消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李想想让她的好闺蜜唐玖歌演女主之一，那么另一位女主......

　　唐玖歌眼巴巴地偷偷撇柳眉一眼，早些时候王川大放厥词和唐玖歌闹，唐玖歌气得把一袋子簸萁里的碎纸屑撒到了他桌面上，苦了刚扫干净的地和刚擦干净的桌子，自然也苦了今天的值日生。

　　今天的值日生柳眉卑躬屈膝地再一次扫好了地，不想搭理唐玖歌，坐回位置上眼不见为净地整理自己的演出服。

　　“柳眉柳眉，”唐玖歌神出鬼没绕道柳眉跟前，“对不起嘛，我忘了你今天值日的呀，你原谅我好不好嘛？我再也不乱把垃圾撒地上了。”

　　“......”柳眉抬头瞟她一眼，十分无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就过来跟你说对不起！我刚刚要帮你扫的！就过去看一眼本来王川的剧本，一回来你就已经扫好了呀。”

　　“看他剧本干嘛？你又变主意了想演主角了吗？”柳眉话说的肯定，语气也平平的。

　　“啊！那，那我要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演他那个角色......你能不能演另一个女主嘛？”

　　柳眉薄薄的眼皮终于掀起来看她：“我当我沉默寡言的超市收银员当的好好的，演主角了谁来替我演收银员？”

　　“你都说了这个收银员沉默寡言嘛，换个别人演，我们一起排练了那么多次了，听主角的词都熟了呀。”

　　柳眉没说话，自己弯弯绕绕了半天，直到被唐玖歌可怜兮兮地拽着衣角：“求求你了呀，我都已经和李想夸下海口说我开口你肯定答应的！给我个面子好不好嘛！”

　　好一个先斩后奏。柳眉深吸一口气，径直越过唐玖歌走到李想课桌前：“给我另一个女主的词看看吧。”

　　唐玖歌在原地差点一跳三尺高，翘首以盼原地转了一大圈。

　　《新世纪降临》开始和结束的都快的令人咋舌。剧情一团乱麻，新换上的超市收银员演到一半卡住了，唐玖歌站在台上看着柳眉弯腰时柔软的发旋脊椎突然麻了一下，一句“好期待新世纪降临”硬生生变成“好期待你跟我回家”，底下观众哄笑成一团，此起彼伏的“什么时候回家”魔音贯耳，吵的柳眉脸通红，唐玖歌支支吾吾拽着闪闪发光的裙子，嘴里找补的话爆炸开来“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期待十二点，我想看到二十一世纪，我我”

　　无措的脸。看着自己忘词时微微弯起的眼角，蝴蝶翅膀般颤动的睫毛。太阳落山了，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之后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将是崭新的新世界，唐玖歌将会和柳眉一起见证集成电路会不会爆炸，交通会不会瘫痪，千年虫是不是真的，人类会不会灭亡。

　　玛雅预言是真的吗，站在弯弯绕绕七扭八歪的城中村里看不到多少阳光，但穿过三中操场，越过一片蓝色玻璃建筑，到达后山坡顶就能看见一片花海。璀璨的像某种藏在暗处动物的瞳孔。

　　唐玖歌和柳眉偶尔会在周末偷跑到这里一头栽进草丛，混乱的神经缠在一起时，花瓣降落在脸颊痣，柳眉有预感没有哪一瞬间比此刻更像未来，撒在身上的阳光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

　　还有五个小时。

　　柳眉思绪回笼。今天轮到唐玖歌值日，教室同学几乎都走光了，她手里拎着自己和妹妹两人的书包倚着门框，为了方便晚会班里把桌子围成了两个圈，唐玖歌同组的男生正吭哧吭哧把桌子搬回原位。

　　唐玖歌在弯腰收拾桌子上的零食袋子，她在家不干活，打扫起来又慢又费劲，柳眉看她一眼就知道此人心里还装着刚刚不小心说错词的事尴尬，干脆把包放下，“祖宗，您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哦哦！”唐玖歌一激灵，好像被柳眉吓了好大一跳，还没回过神，一声巨大的烟花炸开声在窗外响起，紧接着烟花爆竹全部断线珠子般此起彼伏，吵的教室里的人说话都听不见。

　　柳眉亲自拆掉教室前后贴着的装饰，细心地提前把黑板上新千年倒计时的一改成零，气球也放了气，留了一个唐玖歌喜欢的粉色在桌子上，重新拎起两人的书包：“教室钥匙给周建国，让他倒完垃圾锁门吧。”

　　于是唐玖歌顺从地照做，尾巴一样粘在柳眉身后。

　　夜晚降临的好早，烟火把夜空点亮成白昼，巨大的声响中唐玖歌听不见柳眉的声音，只是贴着姐姐近近的，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其实柳眉根本没说什么，唐玖歌找个借口离她近一点而已。

　　几十分钟的路被拉到快一个小时，柳眉知道唐彰和柳芝不会在家，他们其实还都算年轻人吧，唐彰可能老实本分一点，但自己妈妈嚣张跋扈追求刺激啊，肯定拉着唐彰在哪个KTV或者酒吧正爽着。

　　但柳眉还是抱了希望，轻声和妹妹商量说先回家看一眼，万一在呢。

　　唐玖歌被兴奋冲昏头，紧紧拽着书包带子：“可是回家上楼梯要好久好久唉！我们去中央广场吧！那里好多人啊，还有大屏幕倒计时！”

　　柳眉拗不过唐玖歌，或者压根没想拗，反正离广场也近，干脆奢侈一把打了个车，风驰电掣的加入跨年队伍。

　　夜晚的霓虹灯光五彩缤纷，彩带横幅满天乱飞，同龄人的叫喊此起彼伏，广场另一边的KTV酒吧灯火通明，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乌托邦。

　　还有两个小时。

　　柳眉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报平安，电话那头吵吵嚷嚷，是唐彰的声音。

　　柳眉偷偷松了口气，害怕是柳芝的话可能要因为电话打的晚了挨骂。一听唐彰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她有点不确定：“......叔叔，你在哪呢？”

　　“嗯和你妈妈来外头呢啊，我记得今天小满做值日还以为得回家挺晚呢。”

　　好一个挺晚。晚到快十点钟了，谁家学校留学生干值日到十点钟。

　　柳眉没说别的，揪着电话线轻轻道她们跨了年就回家，唐玖歌在电话亭外等急了，干脆推开门进来，“怎么还没打完啊？”

　　“打完了。”柳眉挂了电话拍拍妹妹的狗头，“我们回去吧。”

　　还有半个小时。

　　上川市的冬算不上萧条，临近世纪之交天上竟奇特的飘了点不知是雨是雪的东西，不一会儿地上就湿漉漉的堆积成泥滩，小孩子们惊喜地吵嚷着问是不是雪，用手心接用舌尖接，嬉笑着大街小巷地奔跑着。

　　唐玖歌也新奇地伸手托住雪花，可惜没到手心就快化了，给小狗急得不行：“柳眉柳眉，我第一次见下雪啊，化的也太快了吧！”

　　柳眉两只手把唐玖歌的手心合拢，妹妹的小拳头温温热热的，两只手可以严丝合缝的包住，柳眉觉得这只蜷在自己手里的软软的手像珍珠，自己的手则是蚌。

　　不过她一点没有当蚌的不满，反而安安稳稳地这样裹着唐玖歌在广场上的长凳上坐下，贴心地帮对方拉紧领子围巾，美滋滋地胡思乱想。

　　想一会巷子口的红灯笼怎么那么红，想一会明天能不能看春晚回放，又想一会不远处“喜迎千禧”的大标语她都认识，最后想唐玖歌在旁边冷不冷，熬夜到这么晚她困不困。

　　想到这里似乎才回过神，柳眉急忙偏头看妹妹，于是惊奇的发现此人不知何时已经安稳地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么吵闹的广场也不影响她的睡眠吗？
　　柳眉笑地眼睛弯弯，抬头一看广场上的荧光大屏，已经在倒计时了。
　　六，五，四。

　　唐玖歌是猪来的吧，这都没睁开眼。

　　三，二。

　　其实那一瞬间柳眉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安安静静坐着，没跟无数人一起倒数，没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她又觉得唐玖歌不至于真的睡着了，于是带点恶趣味的思考着怎么捉弄她一下，挠她痒痒？掐住她鼻子？摸一下她的眼睫毛？

　　柳眉完全没确定好还怎么捉弄，身边的人先动了动，静悄悄睁开了眼睛。

　　还偷偷看着天马行空乱想的姐姐偷偷笑了笑。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