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城堡》好大一碗猪脚饭

6、乐园 两只手臂并

　　1999年，上川市的水上乐园工程彻底竣工。这座废弃了半个世纪的巨大儿童乐园以前所未有的崭新面貌展现在众人面前。上川市——以石油文明于半个中国的南方小城，连绕城三圈的梧桐都被钢铁厂的烟囱喷出的碎末弄的脏兮兮乌黑黑，竟然如此庞博的造就了座硕大的，五彩缤纷的，充满诡异欢乐的乐园。

　　唐玖歌听李想煞有介事地说过一次，“上川市是工业城市，这种大面积的工程十年内就得完蛋。”

　　她觉得这话好高深，问李想谁告诉她的，李想就挤挤眼睛，笑了：“我爸。”

　　后来唐玖歌和柳眉被唐彰领去了这座水上乐园两次。水上乐园室内连室外，滑梯连滑梯，没个十几分钟根本滑不完一趟，滑到底下还有一票全通的旋转木马，大型摩天轮和碰碰车等着她们。

　　第一次唐玖歌在里面认识了一群结伴来玩的小孩儿，她根本意识不到这种朋友只能是一次性的，和人家约好了下次见，哭着闹着要唐彰再带她去，唐彰受不了女儿一个劲催催催，只得答应。

　　第二次唐玖歌选了个无敌热的艳阳天，阳光要把大地烤焦，她精挑细选了件粉色挂脖内衣配碎花开衫，下面穿了条七分牛仔裤，泳衣挑了粉色裙过膝款，还带了超大号鸭子准备在水上玩。

　　柳眉心情也不错。她在唐彰家住久了，柳芝不会对她非打即骂，顶多是爱搭不理，唐彰和唐愿都对她几乎和对唐玖歌一样，要什么给什么，所以她难免变开朗了不少，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不敢露出皮肤，成天穿着过于肥大并且洗的发白的运动装。

　　这次来水上乐园只有唐玖歌和柳眉俩人，她们大包小裹地提溜着泳装，在售票厅里东张西望。

　　售票员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国字脸一字眉，给票的时候眼睛好像长在柳眉身上，开口字正腔圆：“小妹妹，这是你们的票哟，请拿好。”

　　柳眉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好的，谢谢您。”

　　唐玖歌的心早就不受控制地到处乱飞，抓着柳眉的手迫不及待要玩水上滑梯，柳眉胆小如鼠：“不行不行这个太吓人了啊，你玩你玩。”

　　她们换了泳衣，在过渡水池里让双脚适应水温，然后涌进泳池。

　　其实谁也没学会游泳，所以她们只是跑在水里，或者相拥，然后紧挨着从不太高的滑梯滑下来，落在水里溅起水花。

　　泳池里小孩很多，大家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艳丽泳衣，但柳眉总觉得有一点点奇怪。

　　在第三次从滑梯滑下来之后，她终于打断了兴致勃勃的唐玖歌：“你觉不觉得......”

　　“什么？”唐玖歌回头看她，“觉得什么？”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柳眉说的有点犹豫，“呃，其实也不是，我也没看到，就是一种感觉......”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唐玖歌有点奇怪，她环视着四周，“会是谁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不知道。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柳眉摇头，使劲把自己的泳裙往下扯了扯。

　　唐玖歌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么短的泳衣？你还想在水里呆着吗？”

　　柳眉好像还在想什么，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可以换一下衣服？你穿我这件？或者你不想在水里玩的话我们也可以出去。”

　　柳眉笑了笑：“那我们走吧。”

　　唐玖歌到底是没遇见上一次来说好这次一起的一次性朋友，不过她也压根没在意，此人好像天生爱刺激爱冒险，一个人做了四五次过山车，在碰碰车里大杀四方，风生水起。
　　早些年上川市的过山车还没有现在这样直冲云霄，只是围着整个园区有些起伏的交通工具，柳眉看她这样玩了好几趟终于卸下防备，颤着小腿踏进去，结果扣了安全带就后悔，在一连串跌宕起伏的叫喊中紧紧闭上眼。

　　......下来的时候还要遭到唐玖歌录音机般的“怎么样怎么样好玩吗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简直头都要炸了，她很委婉道：“那个，你想不想要个弹力球？或者气球？我刚刚好像看到有卖的了。”

　　唐玖歌立刻被吸引去注意力，“我想要弹力球！我想要那种从扭蛋机里扭的。”

　　“对对，就是那种，好像在那边。”柳眉乱七八糟指了个方向，“走走走。”

　　然后唐玖歌如愿以偿地寻找到了扭蛋机，从中获取了俩海洋弹力球，一个是海马一个是热带鱼，都不是她想要的。

　　于是此人非常不要脸的拽着柳眉的胳膊撒娇：“我想要那个海豚的嘛。”

　　柳眉掰着手指一算：“这得把这机子抽空了也抽不出来啊，你看，明面上都看不到，概率太小了。”她非常机制地转移目标：“这样，咱俩买俩气球咋样？”

　　唐玖歌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大爷手里攥着的一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妥协了：“那我要买一个粉色的。”

　　气球只要三块钱，柳眉把那只粉色的海豚气球系在唐玖歌手腕，唐玖歌很小心地用另一只手挡着以免系不牢飞走。

　　夏的的白昼很长，刺眼的阳光透过稀疏的香樟洒落在地面，斑驳的叶影打在唐玖歌系着气球的手臂，她把手举到柳眉眼前：“你看。”

　　“嗯？”

　　“这是树的血管。”唐玖歌摇晃着小腿坐在大象滑梯上，“树的血管和我的长在一起。”

　　柳眉一寸一次抚摸着她的小臂，树影在上面缓缓流淌，和乌青的血管交织混杂。

　　“我的血管也和树的长在一起。”柳眉和她靠在一起，也举起胳膊。

　　两只手臂并拢到一起，前半段中间有窄窄的一道缝隙。

　　大象滑梯的鼻子和腿都很长，身子高高的，两个人坐在里面好像是襁褓里的婴儿，遮天蔽日，什么都不知道。

　　她俩一直坐到四五点钟，柳眉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才发现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靠着自己睡着了。

　　“我们回家吧？”她在唐玖歌耳边说，“回家吃饭了。”

　　然后唐玖歌悠悠转醒，打着哈欠：“......我睡了多久啊？”

　　“睡到新千年了。”

　　她听到姐姐这样说。

　　“哇塞！那我可真能睡耶。”唐玖歌被逗笑了，双臂环住柳眉，“新千年是什么样的？”
　　“到处都建起高楼大厦。”

　　“哦，听上去不是很有意思啊。”

　　柳眉笑了：“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不想要新千年，我想一直活在现在。”

　　七岁的某一天，也许就是这天，柳眉学会了写日记。

　　“1999年八月十一日晴
　　今天我和小满又去了水上乐园，这个乐园又大又热闹，我们买了弹力球和气球。我第一次做过山车，好吓人，但是很开心。
　　但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他在暗处。
　　不过我很快就忘了，我和小满坐在大象滑梯里，我们都很开心。”
　　柳眉趴在被窝里，台灯照在日记本上有圈朦胧的光晕。

　　唐玖歌在给电子乌龟喂食，摁扭摁的啪啪响。

　　“咦！它怎么刚吃完就拉！”唐玖歌抬起头，发现柳眉终于合上了本子，“你写完了呀。”
　　柳眉拉好被子，“写完了。”

　　老式的风扇扭着头呼呼吹着，两人盖着一条橘子图案的被子。

　　被子将她们埋在一起，盖过头顶，她们像土壤里淹没的种子，而贫瘠的泥土上升起的，是独属于她们的橘子城堡。

　　九月，唐玖歌和柳眉进了同一所小学的同一个班。

　　不幸的是李想没在，为此唐玖歌撒泼打滚大闹特闹，此人还当唐彰是什么齐天大圣，可以将李想变到和她一个班。

　　唐彰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见识女儿无理取闹的能力，他实在没招，低三下四地提着一篮子水果去主任办公室，问能不能把俩小孩调班。

　　主任无奈地摆摆手，说调都调好了，这要是所有学生所有家长都不满意，这不全乱套了。

　　“哎呦，您是有所不知。我们家这个小女儿啊，妈妈跟人跑了，所以性格敏感点。”唐彰鬼鬼祟祟靠近主任，掀起水果篮子上面一串水晶般的葡萄。

　　主任擦擦眼镜，看清底下摞着的一搭现金，顿时眉开眼笑：“哦，你看你刚刚不说你们家这特殊情况嘛。我们三中向来以学生为主，关心学生是我们教育的根本。”

　　“哎我就说这学校没选错，您注重学生感受，是当之无愧好主任。”

　　于是主任笑了。

　　李想就这样认识了柳眉，并且与其展开了持续半年的争风吃醋。她觉得唐玖歌对柳眉有点好的过头，愈演愈烈，俩人的关系早晚要好过与自己的。

　　为此她尝试过给唐玖歌带夜光香味圆珠笔，西瓜泡泡糖，AD钙奶，还教她怎么叠千纸鹤。只可惜后来有大半零食还是被唐玖歌分给了柳眉，叠的千纸鹤也不翼而飞。

　　李想发现自己争不过柳眉。

　　柳眉其实什么都不做，甚至话都不用说两句，唐玖歌就会主动迎上来。

　　后来李想发现了原因——柳眉可以无条件包容唐玖歌的所有脾气。唐玖歌皇帝性子，要什么都必须得到，于是柳眉就无论攒多久钱都会给她买——口琴，万花筒，透明双层文具盒，夜光手表，纹身贴画......唐玖歌挑食，不吃胡萝卜青菜，柳眉就把这些替她吃了，又担心她维生素不够，就把自己的草莓橘子全分给她。

　　李想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