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城堡》好大一碗猪脚饭

2、姐姐 唐玖歌看着

　　二十年前，不管唐玖歌承不承认，她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皇帝。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遇见一点不合她心意的事就要小发雷霆。

　　父亲唐彰，老一辈家里是干殡葬的，被一家人推着扶着走在全村前沿。没上成大学，但高中看的乱七八糟的书将其很完美的塑造成文艺愤青，高中辍学后也自命不凡，然后就在变得更加愤青的道路上遇见了正值花季年华，做着收银员的唐玖歌她妈窦晴。

　　从此两人一发不可收拾的开始了热恋，随即唐彰不顾一家人的反对，和窦晴结了婚生了孩子。

　　文艺青年和收银员的爱情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窦晴自顾自生了一副漂亮面孔吸引了唐彰，两人结了婚才发现对方都不是七天无理由退货。唐彰讲话窦晴听不懂，只觉得对方故意说一些文邹邹的东西教育自己；窦晴做事唐彰看不惯，他实在不明白当初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孩为什么结了婚就变成了家门口磕着瓜子嚼别人舌根，不修边幅随地吐痰的泼妇。

　　于是两人的关系迅速变冷变淡，到达离婚这条终点线像是胜利在望。

　　不过尽管如此，两人也都在唐玖歌面前保持着奇怪的体面，几乎从来不在小孩面前争吵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承诺，也正是因为如此，唐玖歌并没有敏感自卑。妈妈不上班，把她照顾的很好，爸爸在外面挣钱，加班回来还会给她带烤肠。

　　小皇帝太小了，根本觉察不出爸爸妈妈平时几乎没有沟通，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尽管爸爸妈妈并不相爱。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唐玖歌六岁的时候。1999年，全世界都在盼望着新世纪的诞生，唐玖歌盼着盼着，没盼来新世纪，反倒把妈妈盼走了。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躺在小床上听妈妈讲故事，窦晴今天讲的是小红帽，唐玖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睡，“你今天陪我睡嘛。”她拽着妈妈的袖子撒娇，“我今天不要一个人睡。”

　　“为什么不要一个人睡？之前小宝不都是能自己睡吗？”窦晴拍了拍唐玖歌的脑袋，“快睡吧，乖乖的。”

　　唐彰后来继承家业，和辞职了的窦晴一起专心致志干殡葬买卖，三四年也没有竞争对手，殡葬用品店特殊，闲的时候一周没几个客人，忙起来脚不着地，唐玖歌不懂这么多，她听妈妈说晚上她还得忙，就真的信了，乖乖闭上眼睛睡觉，放妈妈出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唐彰在外地跑业务，窦晴甚至刚刚给唐讲了睡前故事，然后拎着包就走了。

　　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唐彰知道自己老婆在外面有人，只是没想到老婆真就这么丢下小孩跑了，一时间焦头烂额。

　　唐玖歌哇哇大哭：“我妈妈呢？我妈妈呢？我要我妈妈！”

　　唐彰手忙脚乱地哄：“哎呦，爸爸在呢！”

　　小孩对妈妈的依赖往往强过对爸爸的，尤其是唐玖歌家这种爸爸天天在外地和墓地对接，而妈妈温温柔柔在旁边讲睡前故事的。唐玖歌天天闹着找妈妈，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在唐彰好不容易回家住的一个月里发烧了两次吐了一次。

　　唐彰其实是很典型的唯心主义，他始终觉得放着一个这么小的姑娘在满是阴气的殡葬用品店里很不好，更不放心晚上自己不在家时唐玖歌一个人在家，加上她天天闹，硬是瘦了一大圈，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莫名其妙的龟孙玩意唐彰，把自己的出轨对象领到家里来了！

　　唐玖歌家不愧是卖阴间玩意儿的，家里的人也一个赛一个阴，怪不得唐彰没怨老婆给他带了绿帽子，原来自己也有香艳外遇。

　　唐玖歌看不懂父母是什么情况，小皇帝感觉最近自己从天上掉到地上了，今天爸爸竟然还领了个奇怪女人回家，她吓都要吓死了。

　　“这是你柳阿姨，”唐彰今天好像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脑袋上喷了发胶，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唐玖歌不喜欢闻，故意离爸爸远远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什么柳阿姨，此人穿了一件很显身材的豹纹吊带，黑色的大波浪卷发一直到腰，蹬了双猩红色的细高跟。唐玖歌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女人，她是小不是蠢，甚至隐隐有点胜过同龄人的聪明，到这里已经品味到爸爸下一句该是什么了。

　　不会要说以后这就是我妈妈了吧——她害怕地看着地板。

　　好在唐彰一向不急于求成，他笑着从女人身后变出另一个雌性，然后继续介绍，“这是你小姐姐柳眉。”

　　唐玖歌这下真受不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恐怖的女人竟然还有缩小版，于是紧张地后退两步，蓄势待发准备逃跑。

　　柳眉柳眉，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唐玖歌发现柳眉和她妈妈很像，很典型的东亚骨相配小麦色皮肤，不同的是柳眉眼皮和嘴唇都薄，还长着雀斑，看上去也有点发育不良，洗掉色的运动服都宽松一大块。

　　“你是杨玉环吗？”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唐彰笑得爽朗，拍了拍柳眉的肩，“这是我女儿唐玖歌，比你小一岁，是你小妹妹哦。”

　　唐玖歌看着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姐姐，似乎有点不服气，于是她很细心地强调：“我今年可是满六岁了哟。”

　　言外之意是，你真的有我大吗？

　　柳眉没有说话，细细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她抱臂看着唐玖歌，看上去对谁是姐姐并不在乎。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唐玖歌穷追不舍，非要听对方承认自己不是四大美人之一，“你又不是我姐姐。”

　　“好了小满，不许这么没礼貌。”唐彰警告似的拍了唐玖歌的后背一下，“带着姐姐去屋里玩。”

　　唐玖歌很不服气，但也没什么下策，只好在唐彰的注视下领着柳眉进屋了。

　　唐玖歌家住城中村的外围，一楼是殡葬用品店，转角上了楼就是她们家。上川市寸土寸金，楼和楼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阳光更是奢侈，整个家只有唐玖歌的屋子在下午的时候能透一点亮。

　　这点阳光只聚集在小小的书桌上，少的让人心疼。偏偏屋子小的只能塞下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唐玖歌大摇大摆地躺到了床上，柳眉就只能卑躬屈膝，站在书桌前面，将小小一块光亮挡住。

　　柳眉虽然大唐玖歌一岁，个子和她却几乎是平起平坐，加上营养不良，瘦弱的几乎有点不正常。

　　尽管如此唐玖歌也丝毫没有心疼的意思，她扬起小脸控诉：“你不要挡着光。”然后坐起身子开始看漫画，一点都没有搭理柳眉的意思。

　　她眼睛是看着漫画书，余光却是丝毫不差的落到柳眉身上，耳朵也是伸到了客厅，就想听听唐彰和柳眉那个奇怪老妈在说什么。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听到。

　　唐玖歌不甘心，直接挪到门前把耳朵贴了上去，然后干脆演都不演了，偷偷又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听到唐彰似乎是夸柳眉乖，然后柳芝轻哼，说什么小丫头片子，还是年龄太小了。
　　唐玖歌觉得不对劲，正入迷着，一下子忘了旁边还站着个姐姐，以至于姐姐伸了一只手过来都毫无反应。

　　柳眉使劲拽唐玖歌的袖子，“你别听了。”

　　唐玖歌不耐烦地嚷嚷，“你别管我。”

　　柳眉似乎有点着急，“......他们会打你的！”

　　唐玖歌把门关上扭过头，觉得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打我？你在说什么啊？”

　　柳眉不作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算了。你吃糖吗？”

　　那是一把糖纸反光的水果糖，看上去全是色素。但是唐玖歌打小嘴巴馋的不行，一看到糖就把刚才姐姐说的胡话全忘到脑子后面了。

　　杨玉环又不是自己愿意来这给自己当姐姐的，不应该怪她。

　　唐玖歌撕开了了一个草莓味的糖，还没在嘴巴里咂摸出味道就化了。

　　她还想尝尝黄色的是不是菠萝味，又拉不下面子和柳眉说话，只好满怀心事地坐回到床上。小皇帝觉得自己吃了人家的糖，得稍微大度一点，起码不能嫌弃柳眉站着碍事，自己怎么着也能算是半个一家之主，要摆摆样子，招待一下这个奇怪的姐姐。

　　于是她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扫视一圈，神神秘秘地从书桌的小抽屉里掏出个旧的不行的饼干盒子，“喏，你吃吗？”

　　她拎出包辣片，“我留了好久呢。”

　　柳眉有点迟疑，“味道会不会很大啊？被他们闻到了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你是客人呀。”唐玖歌分享起自己的东西反而放松了一点。她撕开辣片，先是实在没忍住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才把整包都塞给柳眉，“斯哈，好辣啊！你敢吃辣的吗？”

　　柳眉其实很想告诉唐玖歌她不是客人，可能以后两个人真的要同吃同住了。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住，她刚刚偷偷观察了一下，整个屋子只有两间卧室，家具全是木制的，生活条件看上去非常朴素。

　　她吃了辣片，被辣得嘴麻麻的，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趴着看书的唐玖歌。

　　她意外发现这个便宜妹妹好看的惊人，白嫩如羊脂一般的皮肤，五官倒不是浓墨重彩，单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组合到一起却又显得格外协调。

　　柳眉就这么想着，她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个新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