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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我跟你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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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刚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势如破竹,大有把整座城市淹没之势,连带着气温也降了好几度。
唐玖歌拎着杯冰美式立在路边上,她此时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下班的高峰期打车,连片的车屁股织成密密麻麻的线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看了一眼十几分钟动了十米的车,突然又感觉到一股胃里的翻江倒海。
不该喝这么多凉的......她攥紧了库迪的纸袋,看向正前方。
眼前这辆车显然是刚挪过来的,车窗徐徐摇下,露出一张东亚女人的脸。唐玖歌在国外呆习惯了看见国人就兴奋的想摇尾巴,待她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神经元似乎都密密麻麻集中到了眼珠子上,唐玖歌猛的感觉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和颤动着的双腿,短短几秒钟,她竟然凭空生出想落泪的冲动。
半真半假的泪水似乎也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滴落到了遥远的千禧年,蝉鸣声撕裂天空的夏天,她模模糊糊看见她们缠绵的十多年,看见儿时黄昏傍晚躺在矮草里醉酒到面色潮红的中年男人,看见无措的哭泣的姐姐。她有点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短短的一瞬间想起这么多,可看清她的一霎那心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好巧啊。
柳眉头发长了,妆精致了不少,又弯又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来和唐玖歌对视。唐玖歌玖歌的心脏嘎巴一下停在了半空中,她嗫嚅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驾驶位坐着个看上去像是搞街头艺术的长发男,侧过头看了一眼唐玖歌,对着副驾驶的柳眉开了腔,“你老熟人?”
柳眉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轻的,“我跟你提过的,家里的小妹妹,好多年不见了。”
唐玖歌一噎,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在柳眉这里已经从相依为命惺惺相惜爱恨缠绵的情人变成了一个家里可有可无的小妹儿,尴尬的抓耳挠腮恨不得当街逃跑。奈何上川市的交通管理实在略显疏漏,过了这么久车还是一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她只好讪笑了两声,心里却千万分的不想就这么放柳眉走。
“小妹去哪里呀?打上车了不?”艺术男笑得蛮友好,下一句出口的话似乎就是要邀请唐玖歌上车,唐玖歌会出他的意思,询问一样看着柳眉,“去希雅酒店”唐玖歌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翘首以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姐姐现在车都快堵死了,人家能不能坐你们的车嘛?
柳眉精准捕捉到了她家小妹妹的意思,“上来送你过去吧。 ”
可能是唐玖歌弯着腰凑到车窗前的动作实在太像乖乖女,和记忆里占有欲控制欲都爆棚的公主有点差距,柳眉一瞬间有点恍惚,抬手把空调调高了两度。于是唐玖歌顺利取消了自己的订单,然后登陆了柳眉的车,稳稳当当的坐到了柳眉正后方。
这辆印着花店招聘的大众里喷着青提茉莉的香水味,内设有点单调,唐玖歌隐隐约约闻见柳眉的发香——换了个很莫名其妙的洗发水,她不喜欢。
车里放了一首节奏磨磨唧唧的英文歌,长发男哼哼唧唧地跟着唱,唐玖歌一边搓着纸袋子一边偷偷从后视镜里盯着柳眉,一不小心视线撞上了,随即甜甜地笑了笑,然后打开手机,怎么也不再动作了。
柳眉好像瘦了。
车子开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唐玖歌落脚的酒店,“前面太堵了,我就在这下吧,麻烦你们了。”她拎起那杯让她的胃快死去的咖啡打开车门,还没走出去两步远,听见身后有加快的脚步声。
唐玖歌注视着匆匆下车的柳眉,好整以暇地靠在路灯杆上,语调被她修饰的像沾了蜜,“你今天好漂亮呀。”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才差点都没敢认。”柳眉看着妹妹,似乎是囫囵一吞把弯弯绕绕的心思全咽下去了,类似“你过得好吗”的关心也沉了下去,她嘴角标准地上扬两个像素点,“你长个了。”
“二十三窜一窜,我都多大了。”唐玖歌笑着打断了她,“你交男朋友了呀,现在喜欢这种类型的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柳眉并没有反感妹妹的小莽撞,“.....那是我同事,今天帮我搬花来着。”
唐玖歌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你们在花店工作?”
“嗯,没事可以来玩,到时候请你喝可可。”
唐玖歌拎着咖啡袋子在柳眉眼前晃了晃,似乎在说她现在只喝咖啡。
咖啡袋子上凝结的冰珠化成水流下来,柳眉皱了一下眉头,刚想说你胃不好不能总喝冰的就被唐玖歌出口打断了。
“太好啦,我现在就喜欢喝这种小甜水,姐姐请我喝什么我都高兴。”
柳眉看着她,默不作声。
“姐姐可以加下我的微信吗?不邀请我我哪好意思自己跑去花店里。”唐玖歌举着手机笑,也不说自己平时在不在这个城市住,也不说来了还走不走,就单纯好像贪恋姐姐请喝的一杯水一样。
“当然。”柳眉痛快地扫了码,“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柳眉盯着唐玖歌穿过暮色四合的周遭,径直往酒店走去,突然觉得视野有点模糊,像是起了雾。蓝调时刻的海边城市静谧的有些奇怪,远处车子鸣了两下喇叭,唐玖歌偷偷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的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车尾气都重新飘回空气里。
时隔多年,唐玖歌重新踏足阔别已久的故乡,并没有像儿时的算命先生说的那样遇见天灾人祸生死离别,也并没有像少年时代跪在母亲碑前声泪俱下地保证要出人头地。她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没有什么大本事,最多能做的也只是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在柳眉面前瑶瑶尾巴,但她依然是满足的。
很多很多年前她总说姐姐身上的气味独特,很多很多年之后她们天各一方,她才读懂它的后调是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