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狗东西 ...
-
观塘街,阴雨绵绵。
下午六点整,乔念收到周墨的信息,约她八点在观塘街8号见面。
她撑着伞,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跟着导航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7号、9号、10号和11号都找到了,独独不见8号的踪影。最后,还是一位在街边开馄饨店的大叔告诉她,8号是“嵌”在7号里面的,像她这样漫无目的地乱找,找上八百年也找不到。
七号是家木料厂,院子里弥漫着木头碎屑的气味,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盖着遮阳布,废木料、伐木机、碎木机和两辆破旧的蓝色卡车散落四处,穿过仓库侧门,是一个后院,再从一个一人高的窄门出去,就是观塘街8号了,居然是条被附近居民踩出来的小巷。
应了鲁迅先生小说里的那句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巷子又窄又短,还是条断头路,选这种地方见面,也不嫌晦气。
乔念一边往外甩着高跟鞋上的泥水,一边低声抱怨着往前走。
尽头是一片竹林,里面有条扇形的景观带,由竹板搭建,上面还有座竹桥,旁边是片草坪,平时供人免费露营,赶上好天气,早上能看日出,中午玩皮划艇,黄昏赏晚霞,看水天一色,再晚些,站在桥上能远眺浩瀚的星空与江景相交辉映。
雨势正急,四下无人,一艘六米长的红身黑顶画舫船泊在岸边。
乔念拨通周墨电话,铃声从船的方向传来。
“来了。”周墨闻声探出身,他穿了件敞怀的黑色机车马甲,内搭灰色棉T,肩背处松弛地勾勒出结实的轮廓,侧影倒映在江面上,弯腰从甲板上抄起一块窄长的跳板,搭在岸边的石阶上,朝她伸出手,“小心脚下。”
她将手指放入他的掌心,周墨却没有直接握住,而是翻过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沿着轻轻滑过几寸,在那处微妙地轻揉了几秒,才稳稳扣紧她的手腕,将她拉上船。
乔念穿着天蓝色牛仔连衣裤,配了同色护腕,腕间那抹粗粝触感让她瞬间蹙眉,不悦地抽回手:“你和赵崇杰真是好兄弟。”
“那你要小心了,这儿没有烟灰缸。”
船舱被改造成了一间木工坊,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木料加工仓,周围充斥着潮湿的木香,空气不算宜人,一盏挂在梁上的旧马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昏黄不定,映照出木架上的上一件件雕刻品,做工扎实的桌椅,造型精巧的飞机与宇宙飞船模型,还有精雕细琢的“嫦娥奔月”……尺寸都在几十厘米见方,玩票性质显著。
窗口有根鱼竿轻靠在船舷,鱼线垂在的江水里,像在等着鱼儿自动上钩。
这里不像一个集团老总该待的地方,但又很“周墨”。
“周总日理万机,竟有这样的雅兴。”她轻叹,“光这么暗,怎么刻啊?”
“有台灯,用的时候开。”
她想起他说过有迎风落泪症,不再多问,在茶桌前坐下,桌子不足半米高,需盘腿坐,下方的草编蒲团散发着干爽的草香。
周墨如夜行动物,沉着地穿梭其间,他沏了茶,为她斟满一杯,玻璃壶留在桌上,杯外壁印着双喜花纹,样式老旧,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遗物,他自己没喝,缓步走向船尾驾驶位,推动操纵杆,画舫船悠悠驶向江心。
船在离岸二三百米处停住,漂浮在幽暗的江面,此处连木料厂探照灯的光也照不到了,里里外外一片沉暗。周墨走到船头右角的工作台前,拧亮一盏老式台灯,墨绿色玻璃灯罩,灯臂可伸缩调节,灯光是聚焦的白,但瓦数低,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他拿起一把银色的雕刻刀,雕着一只半成品飞艇……这次用的右手。
左右手能用得如此均衡的,并不多见。
“不喝吗?”瞅见她半响没动茶,他问道。
他泡茶不用茶包,也不选茶饼,而是从几个袋子里各取了些茶叶,混合而成,乔念睡眠浅,很少碰茶,当面拒绝,像疑心他不怀好意,喝吧,又实在难受。
“怕?”他手中的刻刀没停,“这荒郊野岭的,我想灭口,杀人抛尸不是更省事?”
“你不会,有钱人惜命。”
他勾起嘴角:“乔律师,我会的。”
“我喝白开水。”她折中道。
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重新埋首于木雕,刻几分钟,转一转刀,清掉上面的木屑,转刀的方式很特别,刀身从中指与无名指间起势,绕过小指回到拇指,逆时针转满一圈,复位起势,再从拇指滑向小指,顺时针走一遍。
动作规律极强,顺逆交替,一圈不多,半圈不少。
乔念神情微滞,杯子轻颤,溅出了几滴水,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擦去水渍。
“烫?”他扔来一瓶矿泉水,“兑着喝。”
“不烫。”她淡笑道,“周总让我想起了一位旧识。”
那位旧识是江周,转笔能转出这般花样的,她只见过他一个。
周墨是第二个,虽然转的不是笔。
其实除了转笔的技法,两人再无相似,江周生了张阳光灿烂的脸,见谁都是三分笑,她不喜欢他的笑,觉得很谄媚,每当他那样笑,爷爷就会宠溺地摸他的头,把本该属于她的爱,分一半给他。
向来挑剔严厉的乔民生也夸他:“江周得到一颗糖、一只文具盒、一把玩具枪……都能高兴半天,你呢?就是把星星摘下来给你,你也不见得会多看一眼。”
因为他,她被说贪心,她甚至知道,爸爸动过那样的念头,认他做儿子,把偌大的家业全交给他。
“乔念,你是个女孩,如果不够优秀,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有。”乔民生常以此来鞭策她,“我不是非你不可,随时能再要个孩子,哪怕到了七十岁。再不济……还有个江周。”
“阿念,我不会抢走你的爸爸,也不会抢走你的任何东西。”七岁的江周就有张骗人的嘴,为了生存,“我是你哥哥啊,会加倍对你好。”
“呸呸呸,你才不是!你是脏东西,狗东西!”
那年他被爷爷从桥洞下领回家时,身上沾着流浪狗的毛发,指甲缝里满是污垢,进门就踩脏了她的跳舞毯,还用脏手摸了她的钢琴。
爷爷经营着一家自行车修车铺,兼营销售,他常忙里偷闲去帮忙,染了一身的机油味,还少脸没皮地跑楼上来问她:“阿念,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啊。”
乔民生经营的外贸公司总部在新加坡,每个月回来一次,不在的时候,就让江周看着她,不准人欺负她,不准她逃课,不准她学坏,也不准她吃鸡蛋时扔蛋黄……他形影不离地跟着她,任她怎么打骂都不走,还说答应过她爸爸,男人说话要算话。
“狗,狗东西,你就是乔民生养的一条狗。”
她高兴时直呼其名,不高兴就喊他“狗东西”,看家护院的好狗,卑躬屈膝的傻狗,她试过无数种方法赶他走,在他饭里撒满盐、砸碎他最喜欢的玩具、剪烂他唯一留存的全家福、诬陷他偷东西,大雪夜灌醉他,把他骗出门外,等他被发现时,人都冻僵了,可那双天生的笑眼,还是一成不变地挂着……
周墨不会这样笑,至少不会开怀笑,笑的时候,眉头舒展不开,是蹙着的,笑容于他是武器,掩盖本色的工具,不会让人放松,只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的脸型与气质迥然不同,江周是心形脸,轮廓开阔,亲和力十足,周墨是菱形脸,线条锐利,生人勿近,唯一相似的是都有一双狭长的瑞凤眼,神采却天差地别,江周的眼神赤诚热烈,一望到底,周墨的眼神静默幽深,像含着一汪深潭。
“朋友?”周墨那片深潭荡了荡,飘向她。
“一个偷拍女生裸照的下三滥,不配相提并论?”
“与我就配?”
“他人是烂,卖相却不差。”
“人呢?”
“死了,沉在西江。”
短暂的沉默。
“死不足惜的下三滥……”他放下刻刀,缓缓开口,“我就不用说节哀了吧?”
“不谈他了。”
他从善如流:“嗯,是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切入正题:“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接受与曲明月和解?”
“你们不是早就见过面,怎么不问她?”
“很明显,主动权不在她手里。”
“哦?”
“如果她愿意接受调解,你会答应吗?”
“不会。”
“我们这里毕竟是伦理大国,不管怎样,曲明月都是华林唯一的女儿,现在她不在了,她的女儿却被排挤出继承权之外,就算你在法理上钻了空子,这样的舆论炸弹,也随时可能将你引爆,真到了那步,不仅仅是你个人声誉受损,还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公司形象,市场信心,股价…………”
“乔律师如果只会熬鸡汤,不如改行去做大厨,我要整日杞人忧天,走不到今天。”他将雕好的飞艇轻轻放在木架上,“她值多少钱,就拿多少钱。”
“这话她也说过。”
“这是华林的话。”
“所以你认为,她只配一个月八千块?”
“按普通劳动力来算,已经偏高了。”
“可明天的曲明月,能力一定胜过今天,何不趁她最弱时买定离手?”
“市场上还有个词,叫待价而沽,新品上市多是虚价,过了季就是滞销品。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成,要彻底弄懂一些有些道理,不撞南墙怎么回头?多碰几次壁,她自然会懂,不属于她的东西,就算拿到手也担不住。”他顿了顿,“她今后能值多少,就看你能把她抬多高了。”
“我为你惋惜。”
“惋惜什么?”
“错过今天的和解提议。”她笃定道,“我会接受她的委托,帮她从你手里拿回公司,就算不是全部,也要拿回应得的部分,等将来再谈和解,就不是在这艘船上了。”
“这么有把握?”
“不是我有把握,而是没人是上帝,能绝对正确无懈可击。”
--
雨停了。
乔念走出船舱,远眺着岸边:“靠岸吧,我要告辞了。”
江风一吹,不知是久坐后的低血压,还是被翻涌的旧事搅乱了心神,她感到一阵眩晕,就在她转身回去的刹那,几乎是同时,周墨的鱼线像被什么大鱼扯动,他敏捷收杆,为调整钓位,脚下重力一蹬,整个船体随之倾斜。
乔念猝不及防,高跟鞋崴在湿滑的船板上,身体失去重心,瞬间坠落。她是会游泳的,可此刻身下是暗流涌动的西江,那点水性反而成了劣势,发麻的双腿使不上力,她很快被浑浊的江水席卷。
落水的时刻漫长如永恒,周墨手边就有鱼竿,只需甩过来就能救她,可他屈身斜靠着船舷,看着她被江水倒灌入口鼻,冷眼旁观:“信上帝,你的上帝会救你吗?”
乔念无力地向下沉去,意识即将被江水彻底侵袭时,她隐约看见周墨脱下马甲,踢掉鞋子,纵身跃入,游到她身边,手臂箍着她的腰,将她从深渊中托起,唇贴在她的耳畔,冷冽地逼着她回答:“活着的感觉好,还是濒临死亡过瘾?”
江水呛入肺腑,她发不出声,却能清晰地预知,若有片刻犹豫,他会扔下她。
求生本能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我不能……不能死……”
他将她拽出水面,抵在船边,湿透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以后别跟人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