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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内衣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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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间,乔念做了一连串错杂纷乱的梦。
梦见不知又犯了什么错,被爸爸关进地下室,爸爸抽出腰间名贵的皮带,挥得虎虎生风,一下下抽着她并不强壮的身体,直到她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仍不肯停;
梦见爸爸带回一个又一个陌生女人,她们笑靥如花,说要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眨眼间,她被抛到医院的产科病房,满屋子都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梦见给江周补习英文,故意教错语法,害他考砸后被罚跪在阳台,江周面对乔民生的质问,只说是游戏打太多了,然后又被加罚了一夜;
梦见初二的圣诞节,江周把自己扮成圣诞树,使出浑身解数逗她开心;
梦见中考前想离家出走,被江周拦下,她狂扇他的耳光;
梦见在西城一中的教室走廊,和隔壁班的窦静文大打出手;
梦见窦静文从宿舍楼的天台跳下,小腿被建筑物的凸起切断,鲜血溅在围墙上;
梦见被窦静明持刀追砍,江周挺身而出,两人扭打成一团;
梦见大二开学,作为迎新代表,在纪念堂为学弟学妹做榜样宣讲,候场时,一个越洋电话打了进来,告知她江周死了,身体被轮船螺旋桨打得支离破碎,头和脚都找不到了。她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梦见跳进西江寻找江周,看到他的脸漂在前方,她伸手去捞,只捞到残缺不全的头颅,整条江都被他的血染红了。
又一次,她在血海中沉浮,慌乱中攀附上一块浮木。
耳边传来惊叫:“男女授受不亲,啊啊……”
醒来时,她紧抱着柳城。
她昨晚落了水,记忆短暂断裂,但之前的还算清晰,去见周墨时穿的裙子不见了,穿上了白T恤和牛仔裤,不过护腕还在,高跟鞋没了,换了运动款的鞋袜,掀开衣服看了看,内衣内裤是一套米白色的基础款,而她原来的是玫红色的清凉款。
“哎,你……”乔念当着他的面检查内衣,柳城很无语,乔念是个美人,此情此景本适合说些黄色废料,换作别人他或许会调侃两句,但见过乔念的乖张,立刻正色道,“我到观塘街时,你已经穿成这样了,以我对周总的了解,他八成是亲力亲为,你是律师,思想开通些,救人要紧,人工呼吸啊,心肺复苏啊……都是正常步骤,对吧?”
不能怪柳城小小“背刺”周墨,休息时间被占他认了,反正二十四小时待命,但在安置乔念这件事上,周墨的固执得令人费解,乔念昏迷不醒,又要保密,柳城明白不能送她住酒店,可送胡泉那儿有什么不行?别说胡泉清心寡欲得如同唐僧转世,就算存了什么心思,老同学旧雨重逢,也算一段佳话。
周墨偏命他带回家照顾:“出了差池,就回曼谷陪女朋友吧。”
柳城在风中凌乱:“我老婆问起来,你得帮我作证啊!”
柳城一个月难得两天清闲,和曼谷的老婆本就聚少离多,老婆又是个醋坛子,昨晚视频时听见乔念在梦里几声轻哼,就认定他始乱终弃,闹着要分手,可他哪敢真让周墨作证?只能再找机会飞过去哄。
真是的,不放心她,怎么不往自己家带?那么大的房子空着养蚊子,他这儿倒成了收容所,柳城越想越憋屈,一个单身的要避嫌,他这个有主的就不用?到哪儿说理去?
“我包呢?”乔念对换衣服的事只字未问。
柳城把包递给她:“你挺特别的。”
乔念掉进江里,包没有,里面东西完好无损,她拿出手机,给小秦发消息,约曲明月见面,顺便帮她预挂消化科的号,医院、医生姓名和日期一并发了过去。忙完这些,才又想起柳城的存在:“我饿了。”
柳城拿出两片吐司,夹上火腿和鸡蛋,塞上几片青菜叶子,草草做了个三明治,拿了盒牛奶给她:“吃完赶紧走,我还有工作。”要核实冯敬山的那些客户的虚实,是个浩大的工程。
“有没有酒?”
“多大瘾啊,大清早就喝。”酒有,不能让她喝,清醒着都不管不顾,醉了还得了?
“你跟周墨不是普通上下级吧?像朋友。”乔念把鸡蛋挑出来,啃了口生菜。
“算你有点眼色,十多年的交情了。”
这不需要什么眼色,柳城是媒体常客,也爱显摆过往,他的经历随便从新闻边角料里就能拼凑,只要找出他和周墨同城的片段,捏在一起也不难猜。
“三明治很好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她捧着柳城道,“怎么认识的?一起跳舞吗?他跳什么舞种?身材差你很多哦。”
柳城嘴角压不住笑,第一次有人说周墨不如他,很难不飘:“他还行吧,多练几年身,就能跟我不相上下,平分秋色了,不过他不跳舞,打拳。”
“真人不露相,是电视里那种职业赛吗?”
“不是,是……”柳城忽然笑了,“套我话呢,当我二百五?”
“随便聊聊,紧张什么,我要是入殓师,问你们穿几码的鞋,难不成想谋财害命?”
“害不害的都不能多聊,职业习惯靠不住。”
三明治啃了三分之二,乔念将剩下的扔进垃圾袋,起身走人。
“嘘。”
柳城送她到门口,忽然停住动作,通过猫眼朝外望去,不知看见了什么,示意她噤声,紧接着门铃一连响了三遍,柳城屏着呼吸,明明在自己家,却像个入室行窃的贼。
约莫过了三分钟,门外没了动静,他长吁口气:“阴魂不散。”
“欠了赌债,还是风流债?”
“你就不能想我点儿好?”柳城撇嘴,“是一家前供应商的副总,跟集团合作了七八年,现在断了,一时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去找供应链主管啊,字又不是我签的,堵上门好几回了,真有她的。”他话锋一转,“胡泉是不是一直这么缺根筋傻不愣登的?这位姓窦的就是他招惹来的,也是你们同学,最开始找他说情,他说做不了主,就把人推给我,还说了解过情况,他们家工程质量可靠,可能是被误伤的,让我劝周总通融重审。”
“这就傻了?顶多是认真过头,不懂战略层面的供应商清退,不全靠产品说话。”
“学霸就是学霸,看问题就是透彻!知道他怎么说的吗?”柳城捏着嗓子,模仿胡泉,“柳秘书,我这位同学单纯温良,没逼到份上,是不会拉下面子求人的。”他一脸嫌弃,“我做生意管她单不单纯?又不是找老婆,再说一个快三十的女人还标榜单纯,算什么优点?何况还不是。胡泉这个大傻子,不是技术上过于拔尖,我早劝周总把他开了,蠢得冒泡。”
“事后说人,不地道。”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不能怀疑我看女人的眼光,我敢说,比起那个女人,单纯这个词更适合你。”
刚说单纯不是好词,转头就形容她,乔念美目白翻:“合作多年说断就断,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渣男套路炉火纯青啊。”
“又不是夫妻离婚,要什么理由?”
柳城承认,那22家被拉黑的供应商里,21家各有各的问题,哄抬物价、以次充好、暗中交易……唯独这家家装公司,纯粹是务调整提前终止合同,找了价格更优惠的平替。其实真要谈,价格不是压不下来,又不用赔违约金,但周墨自有他行事的道理,一家小小的供应商,换了就换了。
他整了整衣领道:“再来纠缠,我就叫保安,不惯她的臭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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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念乘电梯下楼,给周墨打电话。
他没接,几秒后回了条消息:「开会。」
哦,她听柳城提过,今天市里有个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宣贯会,政府牵头,规资局主办,明确表示将同步建立“企业联系直通车”名录。这类会议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政策宣讲,对周墨这样的实战派来说信息量有限,但关乎政企关系的门面,谁也不敢怠慢,参与单位都是重点服务对象,出席的也都是各企业一把手。
他坐在台下,自然不方便接电话,回消息的间隙还是有的。
乔念继续发:「谢谢我就不说了,毕竟在你的船上落的水,你有救治义务。衣服多少钱?转你。」
「送你了。」
「我不欠人情。」
「你扰了柳城的安宁,付他半天房费就行,衣服钱可折算给他。」
乔念把钱转给柳城,又把转账截图发给周墨:「已转,请问我的呢?」
「?」
「原来的衣服。」
「裙子送干洗了,洗好店家会寄回君言律所。」
「我内衣呢?你不会随手扔了吧?女人的贴身衣物,不好乱扔的。」
「多少钱?」
「两千多块,不贵,但内衣是我在国外订制的,你要是细看过,就能发现材质特殊,冬暖夏凉,我订了两套,这一套是我最喜欢的,才穿两次。」
「哪里做的,地址发我。备注:看了,但未细看。」
「内衣是限量款,有钱都难买到,而且做这款内衣的老师傅,半个月前去世了,材质制作都绝版了,这账该怎么算?」
「你说呢?」
「算了,但你要记住,欠我一个人情。」
电梯到了一楼,乔念把手机放回包内,信步而出。
穿过花坛时,有道身影从告示栏后走出,唤她:“乔念,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联系我啊?”
乔念循声看去,看到了站在晨光里的沈好,浅薄荷色中袖衬衣,及膝的白色百褶裙,长发垂肩,纯净得像一株初绽的莲,眼神一如当年,温柔似水,楚楚动人,足以激起任何人的保护欲。但只有深交之后才会发现,那人畜无害的笑容背后,有着黑洞般的吸附力,像莲叶下悄然盘踞的蛇,无声无息,直往人心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