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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叠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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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药硌着掌心,像块冰。
池晚几乎是冲出来的,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得稀烂。剧院里的欢呼声还在背后响着,可她耳朵里只有小护士那句"时主任晕倒了"。
心脏被攥紧了。
十七个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手术。时昼的胃早就被泡面和胃药熬坏了,她劝过多少次按时吃饭,他永远只有三个字——"病人等不起"。
所以他就能拿命去拼了?
池晚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解锁滑了三次才成功。置顶对话框里,她十二小时前发的"手术顺利吗"还孤零零挂着,下面一片空白。
她咬着牙打字:"人呢?手术室还是ICU?"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剧院门口打不到车,晚高峰堵成一条长龙。池晚急得眼眶发酸,转身想往地铁站跑,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力道不重,但挣不开。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男人站在她身后,额角的汗还没干,黑色燕尾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是时夜,又或是时昼?那张脸分明和她枕边人一模一样,可眼底的光太过鲜活,带着舞台上没散尽的狂热。
"你干什么?"池晚用力甩手,声音里全是焦躁,"放开!我要去医院!"
"我送你。"男人声音挺稳,和刚才舞台上弹琴时的疯劲儿截然不同,指了指路边停着的银灰色轿车,"车在那边。"
池晚愣了一下,这才看见那辆车。低调的牌子,流畅的线条,停在剧院门口的阴影里。她的目光掠过副驾驶车窗,心头猛地一跳——是时昼的车。
她太熟了。前几天她还坐过这辆车,副驾驶座的真皮上有一道极浅的磨痕,是时昼手肘抵着车窗看病历磨出来的。
"不用你假好心。"池晚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能走。"
"现在打车至少要等半小时。"男人没松手,只是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腕,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急切,"时昼在医院躺着,你确定要在这里干耗着?"
这句话精准地捅开了池晚紧绷的神经。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没了刚才的戏谑和痞气,只剩下一种近乎诚恳的认真。他的脸和时昼太像了,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颌线,就连眼下那颗浅浅的痣都分毫不差。如果不是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舞台香水味,她几乎要以为面前的就是刚下手术台的时昼。
池晚沉默了几秒,到底松了手。
车门被拉开,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雪松味的车载香薰,混着咖啡余味,清冽温和,和时昼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池晚脚步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副驾驶座——浅棕色真皮上的磨痕清晰可见,中控屏亮起的歌单里,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排第一,那是时昼手术前必听的曲子。
她的心沉了一下。
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他抬手关掉车载音响里流淌的钢琴曲,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坐稳了。"男人说了一声,脚下轻轻踩下油门。
车子像一道闪电汇入晚高峰。他车技很好,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在车阵里穿梭自如,却又稳得可怕。池晚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和时昼一样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没有薄茧,干净细腻,不像常年握止血钳的手,带着厚厚的老茧。
可他握方向盘的姿势,和时昼一模一样。
左手搭在九点位置,右手搭在三点,手腕微微下沉,手指自然弯曲。就连换挡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准。
池晚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时昼开车时总是喜欢手肘抵着车窗,手里夹着烟,目光望着窗外。想起他等红灯时手指会无意识敲方向盘,三轻一重,像在数手术缝合的针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路口就亮起了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
男人的手指,果然轻轻敲在了方向盘上。
三轻,一重。
三轻,一重。
节奏精准得像手术室里的心电监护仪,一下又一下,敲在池晚耳膜上,也敲在她心上。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的手指。
"你……"池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想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动作?你到底是谁?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觉得我和他很像?"
池晚没回答,别过脸看窗外。
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支离破碎的梦。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时昼晕倒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时夜在舞台上弹琴的样子,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模糊了界限,让她辨不清真假。
她忽然想起,结婚半年,时昼总是有很多"反常"的时刻。有时他会突然哼起一首钢琴曲,旋律是她从未听过的;有时他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坐在床边发呆,眼神陌生得让她心慌;有时他会对着镜子,反复摩挲自己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她以前只当他工作太累,从未往深处想。
"嫂子。"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不是,有点分不出我们了?"
池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称呼,又一次像根针,扎进了她心里。
她转过头,看着男人的眼睛,目光锐利:"你到底是谁?和时昼是什么关系?"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皮质表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红灯,眼底的光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我是时夜。"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时昼的……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晚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起时昼的户籍信息,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独生子"。想起时昼的母亲,每次提到"孩子",总是只说时昼一个人,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想起医院里的流言,说时主任家里,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是真的。
"为什么……"池晚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你?"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淡淡的苦涩。"因为,我是见不得光的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散在车厢里。
池晚还想再问,红灯却突然变成了绿灯。男人脚下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手指偶尔会轻轻敲一下方向盘,依旧是那个三轻一重的节奏。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带着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压得池晚喘不过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时昼的样子。她想起结婚那天,时昼穿着西装站在礼堂尽头等她,眼神亮得吓人。司仪问他是否愿意娶池晚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他沉默了很久,才用低沉的声音说:"愿意。"
那天的阳光很好,落在他的肩膀上,烫得人心里发暖。
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主刀手术,她看顾病人,他们在同一家医院,呼吸着同样的消毒水味道,守着同样的信仰。就算见面的次数少一点,就算交流的时间少一点,只要他们的心在一起,就够了。
可她错了。
她连他有个弟弟都不知道。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市一院的门口。
池晚几乎是跳下车的,连句谢谢都忘了说,转身就往急诊楼的方向跑。刚跑了两步,手腕却又被男人攥住了。
这次,他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池晚回头,皱着眉:"你还有事?"
男人看着她,眼底的光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话:"胃药。"
他指了指她的口袋。
池晚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瓶胃药还被她攥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被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和时昼平时用的那瓶,一模一样。
"他胃不好,记得让他按时吃。"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还有,别让他再熬了。他的身体,撑不住。"
池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时夜,不是时昼。他有着时昼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时昼是冷的,像手术刀,像停尸房的白瓷砖,而时夜是热的,像舞台上的追光,像琴键上跳动的音符。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和时昼如出一辙。
都是一样的,带着对自己身体的漠不关心。
池晚点了点头,把药瓶攥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了。"
男人松开了手,看着她转身跑进急诊楼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风吹过,卷起他燕尾服的下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和时昼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眉骨,划过鼻梁,划过眼下那颗浅浅的痣。
"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底的光骤然变了。
刚才那份鲜活的狂热,像是被潮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他的嘴角慢慢放平,眼神里的戏谑和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术刀般的锐利和冷静。
他转身,坐回车里,发动引擎。车载音响里的钢琴曲不知何时被重新打开,流淌出的,却是时昼最喜欢的《哥德堡变奏曲》。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等红灯时,依旧是三轻一重的节奏。
只是这一次,指尖的动作,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急诊楼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池晚鼻子发酸。她快步冲到护士站,抓住一个路过的小护士,声音发颤:"时昼呢?时主任在哪?"
小护士认出了她,连忙点头:"池医生!时主任刚从手术室出来,送去心内科病房了!医生说他就是太累了,低血糖加上胃痉挛,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池晚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住护士站的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虚惊一场。
真好。
她定了定神,擦干眼泪,转身就往心内科病房的方向跑。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的护士,哭哭啼啼的病人家属。她的脚步飞快,目光在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上扫过,心脏跳得飞快。
终于,她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一个空了的药瓶,正是她之前给他买的胃药。
池晚的脚步放轻了,慢慢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皱着的眉头,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他攥住了。
时昼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池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
时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的手很凉,掌心全是冷汗。"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池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十七个小时的手术!你不要命了?"
时昼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病人等不起。"
又是这句话。
池晚别过脸,不想再看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胃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声音冷硬:"护士说你胃痉挛。把药吃了。"
时昼的目光落在药瓶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不是我的药。"
池晚愣了一下。"怎么不是?这和你平时吃的那款,一模一样啊。"
时昼摇了摇头,指了指桌子上的空药瓶:"我的药瓶,标签没有这么旧。而且,我习惯把药瓶放在左边的口袋里,不是右边。"
池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桌子上的那瓶胃药,瓶身的标签被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明明和时昼平时用的那瓶,一模一样。
可时昼说,这不是他的药。
那这瓶药,是谁的?
池晚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剧院门口,时夜递给她药瓶时的样子。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暖,他说:"嫂子,哥哥让你等急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插在右边的口袋里。
池晚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时夜的手指,是没有茧的。
而此刻,握着她的这双手,指尖粗糙,带着一层厚厚的、常年握止血钳磨出来的茧。
她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时昼。
时昼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陌生的温柔。
"他……是不是又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