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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术刀和琴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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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晚守在病房里,直到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时昼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趴在床边,盯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的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昨夜的慌乱、惊惧、还有时夜带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缠得她头痛欲裂。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时昼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市一院心外科的一把刀,是别人口中铁打的“机器人”,可他也是个会低血糖晕倒、会被胃痉挛折磨得皱紧眉头的普通人。
走廊里传来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清脆又规律,像极了昨夜时夜敲在方向盘上的节奏。池晚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她想起那瓶被时昼否认的胃药,想起时夜那双和时昼一模一样、却又藏着截然不同光芒的眼睛,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跑进急诊楼时,眼底骤然褪去的狂热。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守着时昼,等他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时昼的指尖动了动。
池晚立刻抬起头,对上他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些,却依旧带着手术刀般的锐利,只是落在她脸上时,柔和了几分。
“饿不饿?”池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去给你买粥。”
时昼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不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眉头蹙了起来,“你回去睡会儿。”
“我不困。”池晚笑了笑,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就是太累了,低血糖加上胃痉挛,没什么大事。”
时昼沉默着点了点头,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桌子上那瓶胃药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药……哪里来的?”
池晚的心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时昼的声音冷了几分,“什么朋友?”
池晚没敢提时夜的名字。她总觉得,时昼和时夜之间,藏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她含糊地敷衍过去:“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你别管了,先好好休息。”
时昼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池晚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和时昼结婚半年,聚少离多。她总以为,是两人的工作性质让他们疏远,可直到昨夜时夜出现,她才惊觉,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时昼。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藏在心底的那些事,她一无所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话:“粥在病房门口,记得让他趁热吃。”
池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飞扬又好看,和时昼的工整刻板截然不同。便签上写着:“虾仁青菜粥,养胃。”
没有署名,可池晚一眼就认出,这是时夜的字。
昨夜在剧院的座位牌上,她见过这个字迹。
池晚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门,把保温桶提了进来。
保温桶还是热的,她打开盖子,一股鲜香的味道漫了出来。虾仁的鲜,青菜的嫩,混着米粥的软糯,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时昼被香味勾得睁开了眼睛。
“谁送的?”他问。
池晚没说话,只是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
时昼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里的粥,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他才舀起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虾仁弹嫩,青菜清爽,味道好得不像话。
池晚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时夜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时昼的弟弟?他为什么会知道时昼喜欢吃虾仁青菜粥?为什么会知道时昼的胃不好?
还有,昨夜在车里,他明明没有薄茧的指尖,为什么在他转身坐回车里时,会突然多出一层茧?
池晚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科室主任打来的。
“池晚,你赶紧来医院。”主任的声音很急促,“有个急诊PCI,人手不够,你过来顶一下。”
PCI是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池晚是心内科的医生,这种手术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只是她看着病床上的时昼,有些犹豫:“主任,时昼他……”
“时主任没事,我已经问过了。”主任打断她的话,“你赶紧过来,病人已经送进导管室了。”
池晚没办法,只能点头答应。她挂了电话,看向时昼:“我得去导管室一趟,有个急诊手术。”
时昼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点了点头:“小心点。”
“我知道。”池晚帮他擦了擦嘴角,又叮嘱了几句,才快步走出病房。
她刚走到走廊,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角。
是时夜。
他已经换下了昨夜的燕尾服,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也剪短了些,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和昨夜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钢琴家判若两人。可他那张脸,依旧和时昼一模一样。
池晚的脚步顿住了。
时夜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递到她面前:“给你带的早餐。”
池晚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干什么啊。就是看你一夜没睡,怕你饿肚子。”
“我不需要。”池晚别过脸,“你离我远点,也离时昼远点。”
时夜没生气,只是收起了笑容,眼底的光沉了下去:“池晚,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池晚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冒充别人的弟弟,送莫名其妙的胃药,还跑到医院来送粥,这叫没有恶意?”
时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就不好奇吗?我为什么会知道时昼喜欢吃虾仁青菜粥?为什么会知道他的胃不好?为什么会知道他等红灯时,喜欢敲方向盘?”
池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当然好奇。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寝食难安。可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的答案,会颠覆她对时昼的所有认知。
时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因为,我比你更了解时昼。”
他的气息拂过池晚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时昼身上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池晚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时夜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她的白大褂:“你该去导管室了,别迟到了。”
池晚一愣,这才想起主任的叮嘱。她看了看时夜,又看了看时昼的病房门,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快步往导管室的方向跑去。
她跑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时夜。
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和昨夜路灯下的影子,一模一样。
导管室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里更浓。
病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和昨夜时夜敲在方向盘上的节奏,重叠在一起。池晚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穿上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走到手术台前。
主任正在和助手交代病情,看到她来了,点了点头:“准备开始吧。”
池晚点了点头,拿起导丝,动作熟练又精准。
她是心内科的骨干医生,做过的PCI手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今天,她却觉得格外心慌。时夜的脸,时昼的脸,那双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导丝顺利通过狭窄的血管,球囊扩张的压力也刚刚好。就在主任准备下令释放支架的时候,池晚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监护仪上的波形,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等等。”池晚的声音有些发紧,“病人的心率有点快。”
主任立刻凑过来,盯着监护仪看了几秒,皱起了眉头:“有点早搏,问题不大,继续。”
“不行。”池晚坚持道,“早搏的频率在增加,可能是血管痉挛,也可能是导丝刺激到了血管壁。如果现在释放支架,风险太大。”
主任犹豫了。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池晚和主任身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手术衣,戴着无菌手套。
是时昼。
池晚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病房休息吗?”
时昼没有理她,只是径直走到手术台前,目光落在监护仪上。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了几秒,转头看向主任,声音沙哑却坚定:“听她的。先暂停手术,给病人用点解痉药,观察十分钟。”
主任看着时昼,又看了看池晚,最终点了点头:“好。”
解痉药很快用上了,十分钟后,监护仪上的波形恢复了正常。
手术继续进行,这次很顺利,支架成功释放,血管造影显示,狭窄的血管被完全撑开,血流恢复通畅。
手术结束的那一刻,手术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池晚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靠在墙上,看着时昼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时昼脱下手术衣,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累不累?”
池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导管室,走廊里的光线很亮,照在时昼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些。
“刚才谢谢你。”池晚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说服不了主任。”
时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对沉默的平行线。
走到病房门口时,池晚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病房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琴盒。
琴盒是打开的,里面放着一把小提琴,琴身上的木纹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琴盒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飞扬,和昨夜那个保温桶上的,一模一样。
便签上写着:“恭喜手术成功。”
没有署名。
池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向时昼。
时昼的目光落在那个琴盒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把它扔了。”
池晚愣住了。
时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说,把它扔了。”
池晚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又看了看那个琴盒,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琴盒,到底是谁送的?
时昼为什么会这么反感?
还有时夜,他到底和时昼是什么关系?
阳光落在琴盒上,泛着刺眼的光。池晚站在原地,看着时昼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和时昼是熟悉的陌生人。
而那个世界的入口,似乎就藏在时夜那双,和时昼一模一样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