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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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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晚坐上车才觉得冲动了。
大半夜的,她穿着条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堪堪遮住膝盖,夜风一吹,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冻得她打了个激灵。手里攥着的那张烫金门票,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印着的“月光奏鸣曲独奏音乐会”几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解锁手机又锁屏,再解锁,反复几次,屏幕上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十二小时前发的“手术顺利吗?记得吃饭”,下面跟着一片死寂的空白,没有已读,更没有回复。
时昼又把自己埋进手术台了。
十七个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别说吃饭,怕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微信提示音突然“叮咚”响了一声,是心外科护士长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带着哭腔的抱怨,背景里还混着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池医生你快管管你们家时主任吧!这台手术连台十七小时,中间就靠葡萄糖吊命,铁打的也扛不住啊!我们劝他下台歇会儿,他瞪了我们一眼,说病人的心脏还没缝合,他歇什么歇!”
池晚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敲了又删。
“我管得着吗?”
“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我们结婚半年,我连他人影都摸不着。”
最后,所有的话都被她删得干干净净,只回了个“知道了,谢谢”。
是啊,她管得着吗?说是夫妻,其实更像合租的室友,还是那种最陌生的室友。同在市一院上班,她在心内科守着心电图机,他在心外科握着手术刀,两人的办公室隔着三层楼,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结婚半年,他们一起吃的饭,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病灶、血管、心跳,她像是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偶尔被他记起来,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记得吃药”。
出租车驶过大剧院门口的红绿灯时,正好七点整。
池晚付了钱下车,晚风裹着秋夜的凉意,直往裙子里钻,她忍不住拢了拢胳膊,抬头就看见台阶上站着的那个男人。
黑衣黑裤,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和时昼像得吓人。
可他不是时昼。
池晚太清楚这一点了。
时昼永远不会这样笑,嘴角微微翘着,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痞气,眼神里还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看人时,目光直勾勾的,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时昼也不会这样穿,他的衣柜里,永远只有白大褂和清一色的衬衫西裤,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时昼的眼神,永远是冷的。
时昼的世界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月光奏鸣曲,只有救人和救人。
时夜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下台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裙子上,毫不掩饰的惊艳,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低沉又磁性:“你穿这个,比穿白大褂好看一百倍。”
池晚攥紧了手里的包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别废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现在没心思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周旋,她满脑子都是时昼,十七个小时的手术,他的胃能受得了吗?
“不干什么。”时夜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剧院大门,语气从容又不容拒绝,“就想让你听听,我练了十年的曲子。”
池晚犹豫了一下,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她不想进去,她想回医院,想看看时昼到底怎么样了。可心里的那点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个和时昼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他练了十年的曲子,又是什么?
最终,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她咬了咬牙,跟着时夜走进了剧院。
剧院内部富丽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灯垂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晃得人眼花缭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现磨咖啡的香气,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着。时夜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里的座位牌上,竟然印着她的名字:池晚。
池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男人,到底对她的生活,窥探了多少?
时夜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气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忘了告诉你,今晚的钢琴家,是我。”
他的话音刚落,剧场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
观众席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整个剧场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的那架乌黑锃亮的三角钢琴上。琴身反射着冷冽的光,像一台静默的手术台,透着一股庄严又神秘的气息。
时夜理了理衣襟,步伐从容地走上台。他在钢琴前站定,微微鞠躬,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少女观众甚至激动地小声尖叫起来,手里举着的荧光棒,在黑暗里晃成一片星海。
池晚坐在黑暗里,看着舞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胸腔。
时夜坐在钢琴前,抬手。
池晚看清了他的手,和时昼一样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是指尖没有薄茧,细腻又灵活。而时昼的手,常年和止血钳、缝合线打交道,指尖的茧子磨得厚厚的,触感粗糙,却能在手术台上创造奇迹,稳,准,狠,分毫不差。
两双手,一模一样的轮廓,却握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指尖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整个剧场都安静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冗长的介绍。第一个音符,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流淌出来。
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舒缓的,温柔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音符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弥漫在整个剧院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恋人在耳边低声呢喃,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池晚愣住了。
她听过无数遍这首曲子。大学时的音乐选修课上,老师用钢琴弹奏过;值夜班的深夜,她戴着耳机循环播放过;甚至和时昼约会的唯一一次,咖啡馆的背景音乐也是这首。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时夜的琴声里有东西,有太多东西。像是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像是藏了太久的渴望,又像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缠缠绵绵的,钻进人的耳朵里,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又温柔,和时昼手术台上的冷静判若两人。可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又和时昼一模一样,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池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时昼深夜站在阳台抽烟的背影,烟圈一圈圈散开,模糊了他的侧脸;想起他偶尔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手术图谱发呆,眼底的疲惫快要溢出来;想起他手术成功后,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
时昼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吗?
她不知道。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第一乐章结束时,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时夜没有起身谢幕,也没有理会台下的欢呼。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闪烁的手机屏幕,精准地落在了池晚身上。他的嘴角勾了勾,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夜空里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然后,不等观众的掌声平息,他的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
画风骤变。
急促的,狂热的,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时夜的身体微微前倾,背脊绷得笔直,指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这黑白琴键上。他的眼神炽热,像是要把所有的压抑、痛苦、不甘,都通过这指尖的旋律,倾泻而出。
整个剧场的气氛,都被他的琴声点燃了。
池晚坐在座位上,攥着裙摆的手指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疼。她觉得自己快被这声音淹死了,耳边全是激昂的旋律,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想起时夜雨夜说的那句“我是你丈夫的另一个影子”,想起时昼的户籍信息上明明白白写着的“独生子”,想起时昼母亲提到“弟弟”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闪躲。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和时昼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最后一个音符砸下来的时候,戛然而止。
高亢,尖锐,带着一种无比的炽热。
整个剧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观众们站起身,用力地拍着手,不少人激动地喊着“时夜!时夜!”,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时夜站起身,微微鞠躬。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燕尾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依旧牢牢地锁着池晚,像是在等待她的评价。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欢呼,径直走下舞台,穿过激动的观众,一步一步,走到了池晚面前。
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睫毛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温柔,目光里带着期待,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喜欢吗?”
池晚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时昼一模一样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喜欢吗?可这琴声里的疯狂和偏执,让她觉得害怕。说不喜欢吗?可这琴声里的温柔和委屈,又让她心疼。
时夜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他从口袋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池晚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是时昼常吃的那款胃药,瓶身上的标签被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和那天雨夜他递给她的那瓶,一模一样。
“嫂子,”时夜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哥哥让你等急了吧?”
嫂子。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池晚的心里。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
时夜把药瓶往她手里塞了塞,冰凉的瓶身硌得她手心发疼。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他胃不好,手术台上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肯定忘了吃药。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累垮了。”
池晚攥着药瓶,指节泛白。她盯着时夜的眼睛,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时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眼底的光也沉了沉,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剧场里的静谧。
是池晚的手机。
来电显示——心外科护士站。
池晚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小护士着急的声音,几乎是破音的尖叫,背景里还混着器械碰撞的声响:“池医生!你快来手术室!时主任他……他在手术台上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