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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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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心力交瘁的梦。
邢柔满身冷汗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盏小小的机舱顶灯,她愣愣地看着,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
现在是夜间,飞机的灯光调成了睡眠模式,乘客们都裹着毯子酣眠。国际航班冷气很足,但她此刻口干舌燥,迫不及待地打开矿泉水瓶,咽下一大口冰水。
胃被冷得轻轻一缩,稍微缓解了躁动的心情。
邢柔深深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合上眼,意识到自己又梦见了好几年前的事情。
这几年她的睡眠质量变差了,睡着了很少能一觉到天亮,还总是梦见大一的那段日子。
梦见祁峥的遗体,梦见邢悦华万念俱灰的脸,梦见祁影如对着她声嘶力竭的样子。然后,梦境会在她接到派出所电话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邢柔想,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她不想面对后面的事情,所以大脑就避免让她回忆。
那天,她接到警察的电话,匆匆赶到派出所后,看到的是一个神志不清的母亲。
民警说,这种情况她们遇见过很多,也许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建议她带邢悦华去检查一下。
邢柔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带邢悦华挂了精神科,医生排除了器质性病变后,初步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通俗来说就是,大脑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创伤之后,会出现保护性的解离状态。
邢柔不肯相信这个结果。她跑了全市好几家医院,不信邪地追问,但大大小小的检查和问卷做完,所有医生都给出了一致的结果。
他们怜悯地安慰她:“家属不要太着急,这种病和心情有很大关系,好好修养是可以好转的。”
那些天,邢柔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人能赢下和命运的赌局。
她接受了事实。
然后,她的噩梦开始了。
邢悦华病得很突然,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让本就残破的家雪上加霜。她暂时放弃了租房,开始带着母亲辗转求医,寻找最合适的治疗方式。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就是那么几种,要么居家请护工照顾,要么把病患送到专业的疗养院或专科医院。
但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
她没有经济来源,没法亲自照顾邢悦华。可即使是最便宜的疗养院,每月的开销也有大几千。除此之外,她还要负担两个人的生活开支和学校的学杂费用。
一时间,绝望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
邢柔不记得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每天一睁眼就在想怎么赚钱,周内白天上课、晚上在学校勤工俭学,周末就在各个小区奔波做家教。早饭和晚饭基本就是买个包子,在路上匆匆噎完,午饭也是挑最便宜的窗口。
可即使是这样,钱也根本不够用。仅仅支撑了几个月,她那点微薄的存款就彻底被掏空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办理了退学手续。
她想读书的,可是大学还有三年才能毕业,她没法一直这么撑下去。她想给自己缓冲的时间,哪怕就那么一年,或许也能出现转机。
老师们轮番上阵劝说,帮她申请助学金,但她等不到手续办下来了。最后,辅导员向学校申请为她保留两年学籍,告诉她只要想回来,随时可以继续完成学业。
邢柔知道,这是学校能给她的最大帮助了。剩下的路该怎么走,此生还有没有机会重返校园,只能靠她自己。
退学后的日子依然不好过。她面试了很多家公司,大多数HR得知她肄业后都没有了下文,好在还有那么一两家急招人的公司不介意她的学历,于是她找到了一份销售工作。
说是销售,但其实这种民企分工不明确,制度不成熟,她基本什么活都得干。好在公司提供员工宿舍,她不必为了住宿发愁,至少能攒下钱为母亲治病了。
穷人的时间总是不值钱。
邢柔以前总觉得每一天都很充实,只要合理规划,她不用耗费太多精力就能游刃有余。
但直到那时她才明白,所有举重若轻的背后,都是有人在负重前行。如果不是家庭的托举,她以前不可能活得那么轻松。
这才是生活:日复一日艰辛的工作,医院的账单,隔一周就要揪心的母亲的复查结果……如此狰狞,如此残酷。
这样高压的生活持续了大半年,她每天都在跑业务和见客户,整个人都快麻木了的时候,她又遇见了祁影如。
多戏剧啊,在人生最糟糕的时候,她却遇见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是四月的某一天,具体日期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清明节左右,整座城市浸润在一片朦胧烟雨中。
她应酬回来,刚走到公司宿舍门口,便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站在楼道。
将近一年没有见面,祁影如变了很多。她瘦了,穿衣风格也变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模糊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以至于邢柔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
祁影如的表情仍然淡淡的,看着她的眼神虽然不再怒火中烧,但也绝无任何亲近之意,于是邢柔也冷静了下来。
她们没有任何叙旧,没有提一年前的事情,也没有说自己这一年都经历了什么。祁影如来找她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一件事。
“你让我当你的助理?”邢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祁影如淡漠地点头。
“为什么?”
祁影如递给了她一张名片:“因为我需要一个助理,而你最合适。”
邢柔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听着祁影如的解释:“我的公司配给我的助理都不适合我,如果你来,待遇绝对比你现在好。你妈的病你也不用担心,我会给她安排最好的疗养院。你也不用说你不懂业务,我的经纪人会培训你。”
邢柔被这一波又一波的信息冲得晕头转向。她既不知道祁影如为何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模糊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经纪人?你现在在做什么?”
祁影如终于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吗?
祁影如见她茫然的样子,皱眉道:“自己搜我的名字,明天给我答复。”说完便转身走了。
邢柔回到宿舍,一搜祁影如这三个字才知道,她现在居然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娱乐记者将她的过去扒得干干净净,虽然在公司的包装和操作下,很多地方并不真实。
邢柔翻看着所有她能找到的报道,从官方资料到小道消息,一点点了解祁影如入圈后的经历。她知道了祁影如和她分开后去当了模特,知道了她签约公司、进组演戏,也不知是真的天生该吃这碗饭还是背后有人力捧,第一个角色就小小爆了一把。
邢柔看着手机里祁影如的剧照和秀场照片,一时间如梦似幻。
娱乐圈……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领域。
以前确实有很多人说过祁影如可以出道当明星,但那都是玩笑话。毕竟在所有人眼里,祁影如似乎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被人仰望,而不是在荧幕前卖笑。
造化弄人。这不到一年的时间,有人死,有人疯,有人失学,有人改行。
她们全都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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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影如给她的名片是一个叫赵青云的女人的,邢柔不知道这人是谁,也并不关心,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当这个助理。
她和祁影如最好的结局就是此生不再相见,她们并不适合再有任何关系。
可是第二天,在她还没来得及联系祁影如时,一个陌生人率先找上了门。
那是邢柔和赵青云第一次见面。
邢柔对她印象深刻,因为她自称是祁影如的老板。后来赵青云也向她坦言,她同样对自己印象深刻。
“因为你是祁影如点名要用的人。”赵青云说。
“影如的脾气说得好听是有个性,说得难听就是小牌大耍。可是就为了能让你当她的助理,我们给她安排什么通告她都答应了。我实在太好奇你有什么魔力了。”
说来说去还是劝自己跳槽,邢柔不想听她舌灿莲花,委婉拒绝了。
赵青云并不介意,走之前只说:“邢小姐,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听说过影如以前的事情。我想再怎么样,您也是在意她的吧?”
邢柔皱眉,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赵青云说:“影如她有点抑郁倾向。”
邢柔霍然站起身。
赵青云安慰道:“别紧张,很多艺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一行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您想不想当她的助理是您的自由,但我得提醒您,她不会轻易放弃的。您如果能同意,那也能稍微轻松些。”
赵青云说完这番话便走了,只留邢柔一人艰难地消化话里的信息。
很快她就知道,赵青云没有夸大其词。
祁影如被拒绝后很生气,她生气的表现就是频繁来邢柔公司和宿舍骚扰她。碍于祁影如的身份,邢柔没法报警,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同时她开始观察祁影如,寻找更多小道消息,企图找出关于抑郁的蛛丝马迹。
她还没找到时,赵青云却再次联系了她。
“祁影如又逼走了一个助理。”赵青云对她苦笑。
邢柔:“那是你们的事情。”
赵青云说:“她开始用安眠药了。”
邢柔沉默了。
“邢小姐,这话我不该乱说,但告诉你应该没关系。我怀疑影如她父亲很可能不是冲动自杀,而是抑郁症,只是没有人发现。你说,这种病遗传概率是不是挺大的?”
邢柔的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
“你这是在逼我。”
赵青云叹息道:“对不起,但是只有你能帮她了。”
邢柔送走了赵青云,一颗心终于开始颤抖。
她想起这段时间祁影如总在深夜找自己。她本以为是祁影如工作忙,只有晚上有空,现在看来,是根本睡不着。
她还想起一年前,从公司一跃而下的祁峥。她至今都记得殡仪馆的遗体,冰冷,残破,毫无生机。
那一刻,邢柔清晰地听见了命运狞笑的声音。
如果祁影如也成了那副样子……她不敢想那种可能,一丝一毫也不敢想。因为她已经悲哀地预见到,如果祁影如真的走上她父亲的路,那么她也必然会步邢悦华的后尘。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事实上,所有人都在把她往那条路上逼。
在祁影如又一次来公司找她后,老板委婉地表示,让她处理好私事再来工作。
邢柔叹了口气,没让老板为难,自觉提交了辞呈。
不出所料,赵青云很快得知了她辞职的消息,在她搬家前就带人上了门。
邢柔并不意外。
赵青云对她的离职表达了遗憾和宽慰,邢柔只想笑:“这不是你期待的吗?”
赵青云:“人有私心,我不否认,但我还是希望能在双方都愉快的情况下合作。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她亲手递出自己的名片:“邢小姐,欢迎你入职。”
邢柔接过名片,盯着上面烫金的公司名字。
半晌,她嗤笑道:“赵总,说实话,我没有见过您这么体恤员工的老板,祁影如可真幸运。”
赵青云并无不悦,反而微笑着向她伸出手:“邢小姐很敏锐,正式介绍一下吧。”她顿了顿,略有歉意地说:“我是轻云传媒的CEO,也是祁峥的表妹,影如的表姑。”
空气寂静下来。
良久,邢柔回握住她的手,自嘲地笑了。
“难怪。”
……
难怪,祁影如如有神助,一炮而红。
难怪,她永远也逃不出这张网。
这张由祁家人织成的,用生命、计谋、和威胁逼她就范的密网。
……
一滴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邢柔正要抹掉,一只手先她一步,轻柔地拭去泪珠。
邢柔睁开眼。
瞿心隔着一条机舱过道,探着身子,关切地看着她。
“邢助理,怎么了?”
邢柔茫然地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到哪了?”
瞿心被逗乐了,语气轻快:“太平洋。”
“……”邢柔清醒过来,挣扎着要坐起身,被瞿心伸手摁了回去:“先缓一缓,来,喝点水。”
保温杯递到嘴边,邢柔被迫张开嘴。
温度适宜的热水顺进胃里,好像略微抚慰了心悸感。邢柔端着杯子,余光看见瞿心侧着身,目光始终专注而温柔地注视着她。
邢柔鼻尖一酸,垂下睫毛,努力压下眼底的热意。
五年了。
她在泥潭越陷越深,被铁网越缠越紧,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时,变数却从天而降。
十年前的故人以无比鲜活的姿态,出现在了她死水般的人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