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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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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柔不记得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最后是工作人员过来扶起了她,将她带到椅子上坐下,柔声安慰道:“都是气话,等她冷静了就会好的……”
冷静。
说起来轻巧,可是撕裂式的成长是往人心上戳了个口子,要修复谈何容易?连她都接受不了这种噩耗,顺风顺水长大的祁影如又怎么接受?
但邢柔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哭了。
哭有什么用?她就是把眼泪哭干,也换不回祁峥起死回生。这个家已经垮了,她没有资格再在温室里高枕无忧了。
邢柔用最快的速度平复了心情,打起精神往家赶。
晕眩的大脑被冷风一吹,慢慢捋出要做的事情。
今天先将妈妈接出来,找个酒店凑合几天;明天去租房子,最好离她学校近一点,但不能太贵,她手里没那么多钱……
钱。
邢柔的睫毛颤了颤,无声计算起自己的存款。
去年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家里给她和祁影如一起办了升学宴,收的礼金平分后一人有十几万,祁峥让她们自己留着当零花钱。
她平时没什么用钱的地方,闲得无聊便开了个户,将礼金和以前的压岁钱一起放进股市里。将近一年过去,倒也赚了点小钱。
几个月前公司周转不开时,她将这笔钱借给了邢悦华。邢悦华那时犹豫了很久,还是满脸歉意地收下了,但坚持让她自己留一部分。
她留了三万。
三万,不多不少的一笔钱。放在以前,可能只是祁影如几节小提琴课的费用,于她也不过是旅次游的事。但是如今,这三万居然成了救急的钱。
邢柔抹了把脸,有些庆幸自己和邢悦华不是骄奢淫逸的人,三万块够她们撑一阵子了。
凌晨时分,地铁和公交都停运了,她打了辆车,一坐上后座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是被司机师傅叫醒的。那人像是生怕惹怒她,堪称恭敬地说:“不好意思啊,车只能开到这,麻烦您自己进去吧。”
邢柔点头下车,走了几步,意识到什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的女人板着脸,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像是随时会暴起杀人。
邢柔苦笑了一下,总算知道人高马大的司机为什么害怕了。她这副样子从殡仪馆出来,比起厉鬼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游魂一样走进别墅。室内漆黑,邢悦华的房间一片死寂,她悄悄推开门,看见母亲缩在被子里,眼眶顿时湿润了。
今晚注定无法入眠。
邢柔回到自己房间,只开了盏台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收拾行李。
她本以为这样很好,毕竟看不清就不必为了离别悲哀。
但是没有用。
尽管一片昏暗,她依然对所有摆设了如指掌。
衣柜里那条触感滑凉的长裙,是祁影如给她挑的;床头柜上的相框,夹着她和祁影如旅游时照的拍立得;角落的录像带里,存了祁影如每一场表演视频……
这明明是她的房间,可到处都是祁影如的痕迹。
邢柔茫然地站在衣柜前,手指抚过柔软的布料。夜色里,过往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越是幸福,越让她此刻不知所措、痛不欲生。
衣服可以叠起不穿,眼睛可以闭上不看,耳朵可以捂住不听。但其它呢?
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她能硬生生剜掉一块肉吗?
全都回不去了。
邢柔终于放弃了收拾行李,慢吞吞地躺进被窝,抱住身体,蜷缩着睡着了。
……
太阳升起后又是新的一天,又得戴上俗世的面具,应付乱七八糟的人生。
租房,进入社会的第一课。
邢柔在学校旁边的宾馆开了间房,将邢悦华安置下来后,跟着中介看了很多房子。
一天下来,她腿都快跑断了,总算确定了几个可选方案。晚上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她讶异地发现邢悦华坐在床边,正安静地看电视。
“妈?”邢柔眼睛一亮。
邢悦华的状态看上去依然不好,但情绪平复了很多,见她进屋,甚至打了招呼:“回来了?”
“嗯,我买了饭,咱们一起吃吧。”邢柔提着打包的几盒饭菜,逐一在桌上铺好。
邢悦华虚弱地起身帮她收拾:“好。”
吃饭的时候,母女俩依然很安静。邢柔努力和母亲说话,想引导她的情绪昂扬一些,但收效甚微。她总觉得出事以来邢悦华变得不太对劲,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邢柔暗自决定,等忙完这一阵,就带母亲去看心理咨询师。
沉默地吃完一顿饭,她向母亲转达了租房的决定,邢悦华轻轻点头:“你决定就好。”
邢柔张了张嘴:“妈……”
“嗯?”邢悦华看向她。
邢柔在心里默默说完了剩下的话。
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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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刚考完期中,但还有好几科大作业要交。邢柔已经因为家事耽误了很久,如今截止日期在即,实在不能拖了,只能匆匆忙忙地赶。
签租房合同还需要等几天,邢柔就先让邢悦华在宾馆住着。她放心不下母亲,每天饭点都会买好饭,步行到宾馆和她一起吃。
两天之后,邢悦华告诉她:忙功课就行,不用操心自己。
邢柔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半晌点头:“好,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她沉默地扒饭,没敢提一件事。
今天是祁峥下葬的日子。
祁影如明令禁止她们母女出席葬礼,她是找祁峥的朋友打听才知道的。
虽然在当今社会,全部流程都可以交给殡仪馆办,但在京市买一个像样的墓地绝对不是小钱,她不知道祁影如怎么承担这笔巨款。
祁峥的朋友告诉她不用担心,他们几个老相识每人出了一点,好歹帮祁影如把仪式办下来了。
“都是老朋友,总不能眼看着人没法入土为安吧……你说,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呀?”
邢柔说不出话,对方又安慰她:“小姑娘,这事儿不怪别人,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身体越来越差了,心理就容易不平衡,有时候一冲动就……唉,祁峥糊涂啊,以后他闺女可怎么办?”
邢柔吸了吸鼻子:“能不能麻烦您……以后费心照顾一下祁影如?不用太久,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
“放心吧小姑娘。你也是,照顾好你和你妈妈,都会过去的。”
“谢谢您。”
挂断电话,邢柔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了和祁影如的聊天框,点击转账。
输入金额:10000元。
她心里清楚,在如此拮据的时候拿出一万块,跟打肿脸充胖子没什么区别。况且这笔钱对于现在的祁影如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可她必须要做点什么。祁影如最难的时候,她出不了力,难道连钱也不出吗?如果那样,她又怎么对得起祁峥这些年的照顾?
转账消息发送。
下一秒,页面中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邢柔说不清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挫败,无力,伤心……
都不对。这些情绪太浅了,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至深的痛,闷闷的,从心脏深处涌上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溺毙。
邢柔苦笑了一下,没再尝试从其它渠道转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习起表情,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敢来宾馆找邢悦华。
她在心里对母亲道歉。
对不起,妈。
以后,我和你一起去祭拜祁叔叔。
这是邢柔吃过最沉重的一顿饭。她心里藏着事,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因此,当邢悦华表示她以后不用来时,邢柔甚至松了口气。
她对邢悦华扬起一个微笑:“好,你照顾好自己。”
走出酒店,邢柔望着这个城市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捱过最痛苦的日子,总能振作的。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回到学校,冲了个澡,抓紧时间开始写作业。
邢柔是一个做事很沉浸的人,专注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她是真的忘了打电话监督邢悦华。
毕竟十几年来,邢悦华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都太高大,以至于到今天,她都在潜意识里依赖母亲,而轻视了祁峥意外去世对她的打击。
她想当然地认为邢悦华是真的走出来了,也想当然地认为她迟早会振作起来,甚至东山再起。
是以,邢柔接到那通电话时,第一反应是诈骗。
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某某派出所的民警,问她认不认识邢悦华。
邢柔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您是警察?”
“是的。我们接到报案,说她在慈恩墓园门口站了一天了,看着精神状态不太对。你是她家属吧?人我们已经带回派出所了,你尽快来接一下吧。”
邢柔呆滞了两秒,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因为她还记得,祁峥下葬的地方,名字就叫慈恩墓园。
她蹭地站了起来,无暇思考邢悦华从何得知祁峥的消息,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麻烦您……能不能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