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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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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柔用了点时间理解公司的状况。
祁峥是做半导体材料起家的,但这几年市场越来越饱和,就开始考虑转型。这次接触的项目是祁峥一个老同学介绍的,两年前就开始牵线,邢悦华入职公司后也评估过,同样认为商业潜力很大。
半年前,项目正式启动,投资陡然增长,公司开始融资。
一笔又一笔资金砸进去,包括他们的私人财产,可还是不够。祁峥为了拉投资,出让了部分股权,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正紧要的关头,他们最大的战略投资方撤资了,给的理由是“财务紧张,需要回笼资金”。
这个时候没有钱补上来,前期投入将血本无归。祁峥没有办法,咬牙之下,向银行做了个人连带责任担保。
这一举动,几乎是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了。
结果就是,他们赌输了。
撤资带来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紧接着就有好几家合作商表现出终止合作的苗头,上游的供应商们也不知道从哪听来了风声,上门要求结清货款。
政策收紧,利润下滑,前面的投入不见踪影,后面又没有多余的钱填补窟窿,公司资金链就这么被拖垮了。
山穷水尽,成了唯一的结局。
……
邢柔听完这一切,目光愣愣地移过大门、壁纸、沙发,慢半拍地意识到,这里很快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缓了缓神,用残存的理智宽慰道:“你们不要激动,更不要冲动……钱没了还可以挣,只要人还好好的就好。”
祁峥慢慢摇头,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整个人被另一种绝望笼罩着。
“现在的问题不是公司……是影如。”
邢柔闭了闭眼。
……对,祁影如。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祁影如可能面临失学。
能借的钱早就借遍了,现在祁家就是个瘟神,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筹到的是杯水车薪。
公司都保不住,还能从哪挤出一年百万的留学费用?除非彩票中奖,否则祁影如只能退学。
短短一个周末,祁峥就愁白了头发,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联系了谭杉。
过程很不愉快。
十几年没有联系的前夫前妻,再打电话时竟是这样的境地。
祁峥和谭杉说了很久,语气越来越无力,最后用哀求的态度说:“谭杉,我不求帮我,可我求你看在影如是你亲女儿的份上,帮帮她吧。她走到现在不容易,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我怎么有脸让她别念了?她一直这么喜欢你,现在就求你帮帮她吧。”
邢柔不知道谭杉回了句什么,祁峥一瞬间面如死灰,颤着手挂了电话。
剩下两个人沉默地看着他。
祁峥苦笑道:“她说这么多年该给的抚养费都给了,现在影如已经成年,和她没有关系了。”
说完,他弯下身子,将脸埋进掌心,久久没有动作。
这个技术出身、在商海沉浮了半辈子的高材生,现在使尽浑身解数,供不起唯一的女儿念大学。
祁峥将手掌放下时,眼底全是血丝。
他带着自嘲的笑,半是伤感半是欣慰地对邢柔说:“小柔,还好你念的是好大学,不费钱。”
邢柔笑不出来。
如今最值得庆幸的事,居然是她的学费一年只有几千块。太可悲了,他们都太可悲了。
大厦将倾,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祁峥用最委婉的话向祁影如传达了情况,隐瞒了关于谭杉的那部分。祁影如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然后平静地回了句:
“我知道了。”
邢柔想,她其实已经猜到了谭杉的角色,只是没有追问。
成年人的世界需要粉饰太平,至少要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当晚,邢柔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被邢悦华赶回了学校。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邢柔,家里的事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你不要去想。我现在没有精力关注你了,但你要对你的人生负责。”
邢柔苍白着脸点头。
虽然理智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但那一周邢柔还是屡屡神思恍惚。
正逢期中考试,她在考场上的状态很差,好像灵魂已经出窍了,只有躯体还坐在那机械地书写。
考完试后,邢柔立刻病倒了。
高烧毫无预兆,来势汹汹。她第一次请了假,躺在床上萎靡不振,连吃饭都要靠舍友帮忙带。
就这一次。邢柔告诉自己。
等病好了,再也不能这么浑浑噩噩了。邢悦华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她该像个成年人那样独当一面。
周末时,她的状态终于好了很多。舍友们回家的回家,出门的出门,她早早便睡下了。
眼皮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原因,一直在剧烈地跳着。邢柔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一串诡异的梦,梦里一块闹钟贴在她耳边尖锐鸣叫,吵得人不得安眠。
邢柔艰难睁开了眼,这才发现不是什么闹钟,而是她枕边的手机在疯狂振动。
屏幕显示的时间是1点40分,来电人是邢悦华。
这个时间让邢柔直觉不妙,她三两步跳下床跑到阳台,滑动接听:“妈?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那边静了很久,只有一声一声、沉重的嘈杂声息。霜寒露重的深夜,邢柔不确定那是邢悦华的呼吸还是呼啸的狂风。
“……妈?”她的心沉沉坠了下去。
“邢柔。”邢悦华终于开口,嗓音无比沙哑,“你现在向学校请假,然后……”
她突然失声痛哭。
“妈?妈!”邢柔的睡意彻底消失了,急迫地追问,“请假干什么?到底出什么事了!”
邢悦华颤声说:“然后,你来东郊殡仪馆,在路上通知影如,让她立刻收拾东西回家……她爸爸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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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般的时光终会逝去。
命运会用所有你想到的、没想到的方式,对你露出獠牙。
5月8日傍晚,祁峥和邢悦华在公司工作时发生剧烈争吵,期间多名同事前来劝说无果。随后邢悦华愤然离开,祁峥独自在办公室待了十分钟后,打开窗户,从十楼一跃而下。
十五分钟后,警方赶来封锁了现场,法医当场宣布死亡。
邢柔直到从出租车上下来时,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可能。
假的吧。
心理学上是有一种术语叫做情绪性自杀,重大的挫折和心理防线崩溃可以让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产生自杀念头并实施。但……这和祁峥有什么关系?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吵架就跳楼?
邢柔带着满心的茫然和困惑,梦游般走进大门。
殡仪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反而装修古典,干净肃穆,大大淡化了死亡的压抑。但停车场的一排灵车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明晃晃地提醒她自己在何处。
邢柔在大厅的长椅上找到了邢悦华。
她刚从警局做完笔录过来,满身寒气,眼泪纵横,脸色比墙壁更加惨白。
邢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
她颤颤抬起手,搭住邢悦华的肩膀,不知是安抚,还是借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妈,我来了。”
邢悦华惊惶地抬起脸,面如死灰。
“邢柔……你来了。”
她的状态还是很差,情况太糟糕了。邢柔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邢悦华突然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影如呢?”
邢柔鼻尖发酸,拍了拍她的背。
“影如很快就回来。妈,你休息一会儿吧。”
邢悦华打了个颤,拼命摇起头:“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全都是我的错,她会恨死我的……”
“妈!”邢柔的声音终于也带上了哭腔,“你不要多想,你冷静冷静……”
路过的值班人员对这一幕见怪不怪,偶尔投来怜悯的眼神,邢柔都装作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邢悦华终于哭累了,靠在邢柔怀里睡了过去。邢柔掏出纸巾,轻轻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然后在旁边坐下,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脑中全是邢悦华最后反复呢喃的那句话。
“影如会恨死我的。”
邢柔疲惫地合上了眼,两行眼泪从眼角滚落,沉重地砸到衣领上。
是的,祁影如会恨死她们的。
没有人会原谅把自家公司弄破产的领导者,更没有人会原谅把自己父亲逼到去死的女人。
邢柔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面对她。明明新年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可短短几个月,这个家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祁影如要怎么接受?这个高傲到恨不得把世界踩在脚底下的人,要怎么接受支离破碎的家,怎么接受失学的落差?
邢柔捂住脸,无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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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悦华没睡多久,天亮时便醒了,然后就默默靠坐在椅子上,眼神没有焦距,也不搭理任何人。
殡仪馆的人过来了一次,轻声建议他们尽快火化,邢柔恳求道:“麻烦你们,再等等……”
她得等祁影如回来,至少要看祁峥最后一眼。
邢柔想了想,对邢悦华说:“妈,我打辆车,你先回家好吗?你脸色太差了,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邢悦华点了点头。
邢柔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现在邢悦华不适合和祁影如见面。
她带着母亲在附近的早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将她送上车后,自己坐地铁回了学校。
室友们都去上课了,邢柔拉出行李箱,收拾了点个人物品,向辅导员发了请假信息。做完这一切,她正要拉着箱子离开宿舍,忽然顿在原地。
……她该去哪儿?
邢柔茫然起来。
现在应该有很多事要做,准备后事可能要联系很多人,办手续可能要跑很多地方。可这时邢柔意识到,祁影如不回来,这些事情她没有立场去办。
不只是她,甚至邢悦华都没有立场去办。
邢柔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发了许久的呆。她这才发现天大地大,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属于她。
宿舍没有隐私,以前的房子卖了,祁峥的别墅很快就会被查封。此时此刻,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想来想去,邢柔又回到了那家殡仪馆。
只有这里欢迎她。
只有死亡不在乎贫穷和富贵,爱欲和仇恨,平等地欢迎每一个人。
整整一天,邢柔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在那张椅子上坐着,直到夜色浓郁,直到她面前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
邢柔木然抬头,看见一身黑衣的祁影如。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隐形的双手狠狠攥紧,在胸腔碎成了渣。
祁影如的样子很狼狈,素面朝天,眼皮浮肿,长发没有打理,散乱地盘了起来,脸色因为打击过大显得憔悴。
邢柔的眼泪涌了出来。
如果时间回到去年暑假,想必两个人做梦也想不到,再见面时是为了奔丧。
“影如……”邢柔扶着椅背颤颤起身,想要靠近她,又不敢伸出手。
祁影如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邢柔颤抖着唇,良久,喃喃道:“对不起……”
祁影如安静了两秒。
“带我去见他。”
该来的总会来。
邢柔沉重地点点头,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便有人领她们前往冷藏间。
邢柔没有见过遗体,她一直很害怕这个环节。祁峥是从高处坠亡的,不管他生前多俊朗,留给世界的面容都不会好看。邢悦华只是看了一眼,便崩溃大哭,她担心祁影如会更接受不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们见到的是遗体整容师修复后的样子。
师傅的手艺很好,祁峥躺在灵床上,穿着整洁,看不出丝毫尸检过的痕迹。为了掩饰头部的塌陷,他的额边放了一束白菊,露出的面容平静安宁,仿佛只是伴着鲜花睡了场午觉。
祁影如定定地看着,没有哭,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死一样寂静,不知多久后,祁影如哑声开口:“跪下。”
邢柔微微睁大眼睛,无措地看向她。
祁影如背对着她,目光依然落在遗体上:“我爸对你不差,你不觉得你该给他磕个头吗。”
邢柔闭了闭眼,缓缓弯下膝盖,对着祁峥的遗体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到冰凉的地板上,一滴眼泪顺着脸颊倒流,紧跟着淌到地面。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了。
三年的情分,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日子,这一刻,全都结束了。
邢柔只恨躺在里面的人不是自己,如果那样,也许她会比此刻好受一万倍。
祁影如在她旁边跪了下来,跟着磕了三个头。
她跪得很直,弯下腰时,脊骨从薄薄的衣衫突出来,像一排贯穿身体的刀。
邢柔怔怔地望着她。
祁影如没有起身,依然跪在原地,声音沙哑。
“邢柔,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买把刀,然后回家捅死你那个妈。”
邢柔打了个颤,痛苦地闭上眼:“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跟我说一万遍对不起,都不如我亲眼看着她死来得痛快。”
邢柔拼命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影如,我替她向你道歉,求求你,真的对不起……”
祁影如抬手拭了拭眼角,别开了头。
“你滚吧,趁我还没反悔,带着你妈离开我家,滚得越远越好。”
她一边说,邢柔一边摇头,哭着朝她膝行了两步:“影如,现在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滚!”祁影如猛地站起身,用力推了她一把,“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聋了?我让你滚!你还想帮我办后事,你哪来的脸?邢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和你妈进我家的门!我告诉你,你别想参加葬礼,要是敢让我看见你和你妈,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滚!”
邢柔重重摔在地上,骨头磕得生疼,但再疼也比不过心脏万分之一。
祁影如的吼声震得她眼前发黑,她努力爬起身,反应过来时,额头已经朝着祁影如的方向磕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她痛哭流涕,揪着祁影如的裤脚,一遍又一遍徒劳地道歉。
对不起没有用,可她只会说这三个字。
祁影如剧烈地喘息着,站了片刻后,抬起脚,轻轻踢开了她。
“这是最后一遍,滚吧。”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不见丝毫尖锐和愤怒,但邢柔全身的血都慢慢凉了下来。
她不敢再哀求,只能颤抖着手,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祁影如的裤腿。
祁影如垂下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