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妻的死亡倒计时》惊枝鸟

2、喜欢与否 李正将主角

　　是要入夏的季节，微风吹拂着西厢房后的海棠树，簌簌作响，粉白相间的花瓣零星飘落，地上早有掩了泥土的，新花又盖旧花，欲盖弥彰。屋内徒有书页翻动的声响伴着悠远的说书声。李正手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从被窝中伸出的手轻轻抓住了方一的衣服。

　　“他们为此忧伤，尤其...”方一扭头，便看到妹妹半睁着眼朦胧的看着自己，“醒了呀，太好了。”一手慢慢扶着方二坐起，一手在背后垫上亲切的枕头。

　　“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李正很庆幸，恶魔的低语终于结束了。眨眨眼睛唤醒自己后，她离开座椅来到床前，将袖子挽起，“虽然我和老师没法比，但一些包扎我还是可以做的。”

　　方一将被子缓缓掀开，露出妹妹身体上处处的纱布，“妹妹不会说话，你可以看着来吗？”

　　李正愣了一瞬，眼神在方二的身上游走，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老师裹上纱布。感受到方二的目光，李正毫不避闪，伸手摸上方二的脸颊，怜爱的抚摸那道被尖锐物划开的伤痕。

　　不得不说，老师的技术很好，李正什么都不用做。

　　在方二浅浅吃了点后，李正提议带她们出去转转，方二没拒绝，方一也就一起了。

　　一眼望去漫无边际的路上，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李正为了不让气氛太冷，一路上几乎都在说，连山下村子里百合嫁的哪个村去了，那家人待她好不好，家里几只鸡都说了。方一就乖乖跟在身后，用从路边揪的狗尾草逗怀里的方二，时不时应两句。

　　日薄西山，好似能够听到村里狗吠的声音。方一的脚掌开始泛起阵阵刺痛，无心再逗弄方二；李正的话也越来越少，不再需要方一的回应。她们已经走出“家”的范围，朝着村子的方向不断前行。

　　“说起来村里有户屠夫也姓方，听翠嫂讲他每天都能打到猎呢！”李正艳羡的感叹起来，“他可真幸福，每天吃不完的肉。”

　　方一深深凝望着前方的人。长时间的步行不止让方一的脚掌如同针扎火燎，还令紧张了数天的她泛起前所未有的疲惫感，本来如羽毛般轻的方二，此刻在她怀里都成了千斤鼎，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人，此刻就在前方悠悠然走着。无数的可能性在方一的脑中回荡，最后只有一个答案挥之不去。

　　我不是已经展示过我的优点了吗，温和的性情、识字的能力、对食物的需求、对家人的照顾...我甚至还能够出去赚钱，为什么还没有得到认可，是我遗漏了什么条件吗？方一不解，这基本上是她能够在短时间内展现的全部了。

　　一个都没打动她？不可能的吧！

　　李正的妥协确实没有作数。

　　有着思考的支撑，方一一声不吭成功到达了连结村子的石桥。李正借口去方便，实则逃跑。她再也站立不住，不顾石桥上的尘埃灰土，一屁股坐在了桥的一侧。方二坐在她的腿上，编织着手中的狗尾草。

　　方一仰头望向天空，已经有了夜的颜色。汗液还没来得及用手帕去擦，就已经顺着下颚滴落到肩；四肢的酸胀令人难耐，仿佛全身的血管都在跳动；太阳穴一突一突，令她感到头晕目眩。她确实累坏了，决定不再纠结，等着老师来接她们。

　　老师正提着大包小包的蔬果米面，坐在从路边搭的驴车上，和人家笑谈风声。

　　星星占领了夜空，不至于让这山野充满黑暗。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是唯独不喜欢我？

　　饶是方一再怎么思考也没有结果。

　　方一可能是有点自恋，但从她过往的经历来看，讨厌她的才是奇中之奇。想不出的答案，索性放弃思考。反正，她们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村里无数炊烟升起，从山里采完野味儿的人都已回到家中，不见有人再钻入山林。或有人路过问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方一一概笑着回复“在等家人”。

　　石桥上的细小声音断断续续，是方一在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纸笔教方二识字。她的头上戴上了一顶奇形怪状的“草冠”，如果不细看，可能会有人认为那是花环。

　　方一抓了一把土在方二的手中，又指着本子上的“土”字，让她学着自己写下。这不是方一第一次教人，但却是第一次教特殊的人，至少成果看起来不错，方二已经学会“土、石、我”了。

　　夜越来越深，已经不能够再教方二识字。和白天相比，虽不至于太冷，但多少是有点差别的，尤其是刚刚大汗淋漓的方一，尤能体会。她将方二紧紧抱在怀中，不禁想念起那个温暖的，遥远的怀抱。
　　方二既不躲避，也不乱动，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的被抱着，感受着方一的温度被自己感染。

　　老师已经回到家中，坐在灶台前“呼呼”着吹着火，炊烟通过烟囱，连上天边的边际线。灶上是他们一家人的晚饭。

　　李正借口逃走后，绕了个大远才跑回山里。她笑着，又跑又跳，步伐欢快。

　　什么事让李正这么开心？她把方一带下了山，方一不用被困在这大山里了。而且她这么可爱的人，一定会被好人捡走当亲生女儿般对待，连同方二也会好好对待的那种人家。以她的厉害，绝对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越想越开心。她不再跑或是跳，慢慢的走着，慢慢的想着。

　　被困在这大山的有我一个就够了。被那老头制成药，又或是成为童养媳的，有我一个也就够了。

　　她顺手捡起路边的树枝。它既不够直，也不够硬，根本不能达到孩童把玩它的程度，在李正原来生活的村子里，根本不会有小孩看它一眼，他们认为，这样的棍子是能力不够的失败者才会玩的。

　　李正用树枝一探一探的走着，仿佛在用树枝触地发出的声音安慰自己。因为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令李正想起了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刚好就是把她丢在这附近的。

　　她想知道妈妈还活着吗？丢下她后生活有没有更好？弟弟妹妹能吃饱饭了吗？为什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不是弟弟妹妹？

　　有太多想问，又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全部被她吞吃入腹。

　　想起被她丢在石桥上的二人，她再度思考，那真的是对她们好吗？

　　难道我也成为妈妈了？我又抛弃了自己吗？

　　她的容貌确实能招来喜欢她的人，但那人的好坏谁能够确定...李正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怀疑。

　　能在地震中活下来，多少是个幸运的人吧。

　　月上眉梢，愁绪难消。

　　走走停停，三种思绪不断争执。

　　李正恨母亲，恨母亲的决绝，恨母亲的狠心，又恨自己的不作为。

　　自李正知世起，她便知道她的父亲不是常人所道的那种好人。

　　我可能很小的时候还是个人人艳羡的富贵人家吧，毕竟听妈妈的话里，我们家之所以这么穷，全都是因为爸爸吸食鸦片，整日酗酒赌博导致的，这让我们家欠了别人太多太多钱，以至于变卖了全部家当还不够，还要妈妈和外公借。

　　但有时候他又很好，他会在从赌场出来后，去很远的另一条街买给妈妈她喜欢的糕点。每当这时候，妈妈就会拉着我和我说起他们以前的恩爱，说实话我不是很在意他们以前怎么样，因为她口中的那个爸爸太虚幻了，至少我没有感受过那份温柔，这让我有时会想他们是不是都疯了。不过这时候我能吃到平常吃不到的好东西，所以又格外珍惜这段时间，哪怕我不是那么喜欢干甜干甜的食物。尤其是弟弟妹妹长大后，我就更加珍惜了，因为有时候我会在溪边浣衣，又或是在田里帮隔壁老农施肥，自然那听众就从我变成弟弟妹妹了。

　　作为一个满分的听众，我肯定是有将她的话听进去的，只不过是没当回事。

　　我的父亲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我将妈妈的话语拼了起来。

　　爸爸以前是个穷书生，她一眼就被他的书香气息所吸引，认为那是她命中注定的人。不久他们便坠入爱河，妈妈将他拉到外公面前，想要外公为他们订下婚礼，外公一口否决，说他现在不行。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他一迈出外公家的门槛就大声和妈妈吵了起来，一口咬定外公就是因为他没钱才不肯将母亲嫁给自己，一气之下直接跑掉了，徒留母亲还在门前。

　　很长一段时间后，爸爸又出现在了妈妈面前，这次他有了很多钱。妈妈问起来就是替大户人家题字赚来的，就连外公都被骗了过去，这次成功订下了婚，甚至成婚也很快。

　　母亲本以为自己梦想的小家成了，但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场罢了。他开始夜不归宿，有次被母亲抓到才坦白钱是从赌场赚的。母亲听到的时候天仿佛塌了下来，但这还不够，父亲又给了母亲一个大炸弹，他把母亲一半的彩礼输掉了，甚至还欠着同学的钱。要知道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半的彩礼也有很多了，而他就这么输掉了。他跪地哭诉，求母亲不要告诉外公，母亲不忍看他这样，在和他约定还完钱后不再赌博后，又掏出一部分彩礼填平了外债。这之后平静了很久，在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时候，父亲又染上了鸦片。

　　他们各执己见，母亲认为那不是好东西，父亲却觉得那东西带给自己很大的快感，是好东西。母亲用离婚威胁父亲，如果再吸食，她会带着一切离开。离婚对母亲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像她这么优秀的人，不会对她有任何损失。父亲假装妥协，实际在外面赌博的时候，依旧没有放弃吸食，甚至还染上了酒。

　　他将这一切都瞒着母亲，每天回家时带给妈妈糕点，又或是美丽的首饰。

　　纸包不住火，这次他赌了个大的，结果满盘皆输。一开始没想告诉母亲，直到被讨债的追上门。父亲一直哭着求母亲不要抛弃他，她又心软了。她向外公写了长信要钱，只是一顿责骂，并把妈妈关在祖宅十五天，并没有任何对爸爸的实际性惩罚。

　　他尝到了甜头，赌博的毒性与鸦片的幻觉也在侵蚀着父亲，他越加胆大，有时甚至会对母亲出手的程度。

　　终于有天，外公发了最后的通牒，如果母亲再不与父亲离婚，就会断掉父女关系。这封信没有到了母亲手里，被父亲烧毁在壁炉，成了温暖他们的小家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