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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范念用假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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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五月,是范念的第二次人生。
民国年间,四川蝴蝶谷突发地震,整座城镇被灰尘与废墟掩埋。
天刚泛起鱼肚白,四周还笼罩在蒙蒙的雾气里,偏远山区的乡间小路崎岖不平,碎石子与土块混杂,驴车走在上面颠簸得厉害。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费力地拉着驴车,车轱辘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上坐着两个小女孩,其中年纪稍长的孩子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在车沿,嘴唇毫无血色。另一个孩子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一层一层,几乎盖过她半张脸庞,血迹在纱布上晕染开来,她紧闭着双眼,呼吸起伏的厉害,不难看出,梦里还有一场恶战。
“舅舅,我们还有多久...”从驴车上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她的状态不太好,相当坏...”
“马上了,看到那个房尖尖没有?很快了。”老头说着手中赶驴鞭又加快了速度。
“还记得我们在山脚说的话吧?”
小女孩看着怀中比她还小上两圈的女童,沉默半晌,嘴巴一张一合,“我叫方一,我失忆了,我有一个妹妹叫方二,她先天失聪...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
驴背上赶驴的老头突然像失了心智般大笑起来,在这空旷的山野间,那声音格外突兀。
“把她放在西厢房,我去拿药箱。”说着老头跃下驴背,朝着正房飞奔过去。
方一也不遑多让,分毫不耽搁。她迅速跳下驴车,一把抱起妹妹,疾步飞奔向西厢房。
从清晨直至晌午,妹妹的脸色才逐渐好转。其间,不时有小孩扒着窗子向内张望,那或许便是老头提及的东厢房的孩子。
李正在吵闹声中醒来,注意到这间许久无声的西厢房,终于传出动静。她按捺不住好奇心,顺着窗户朝内望了一次又一次。
房间内的老师一丝不苟,一次次提刀,一次次擦药。那位给老师打下手的女孩是什么人?她生的好漂亮...
就算衣衫残破不堪,头发凌乱的像鸡窝一样,也还是神似邻家伙伴手里的瓷娃娃:长长的黑发,白净的脸蛋,滴溜溜的眼珠。她正抬起左手,用手背轻轻擦拭着额头的汗,刘海早就乱作一团。
“真漂亮...”方正嘴中嘟囔,时不时还发出痴痴的笑。
是谁生病了?李正终于关注到了重点。
是谁呢是谁呢?让我来看看...
“李正!”
“呵!”李正被吓了一惊。
“李正,进来打声招呼。”老头收拾好残局后向那扒着窗子的小孩招招手,呼唤着。
她小跑进来,又害羞似的躲在老头身后,手里紧紧抓着老头的衣摆,抬眼看向方一,又低下头去。
“你好,我叫李正。”头依旧埋得很深,手却直直向对面伸了出去。
“我叫方一,你好,以后的生活请多多关照,”方一甜甜的笑着,双手回握住那伸出的手,“昏迷的是家妹,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手中传来对方凉凉的温度,竖起耳朵听着对方甜甜的嗓音。
原来是叫,方一吗...
红晕不知何时爬上了方正的脖颈,耳朵,脸颊...
“好热!好闷!我要出去透口气!”李正拉下方一的手,很不争气地逃走了。
屋子里很闷吗?
明明救治完就打开门了。
“小孩子比较别扭,慢慢熟悉就好了,”老头一手端起盆沿还挂着绷带的污水盆,一手提起沉重的药箱,“我去还驴车了,再不去人家说什么也要找上门了。饿了就喊李正那丫头啊,方二估摸着一个时辰后才醒,不用太担心。”
“好,我知道了,”方一笑着应下,目送着他的离去,“路上小心。”
“你也叫我老师就行了。”
李正蹲在家门前,用木棍在土地上胡乱的画圈。
那孩子说‘请多关照’...
意思是她会成为我的家人吗...可老师家,并没有太多的粮食。老师怎么这么喜欢捡孩子!还是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她跟着老师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要不要等她妹妹醒来,就把她们带去下面的村子呢...?她这么可爱,会有数不清的大人喜欢的吧。
“做、不做、做;不做...做...还是不做...zu”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呦。”老头笑意盈盈看着李正。
“哇啊啊啊啊啊!”
“印象派小画家吗?居然是我的孩子,真不可思议。”
李正哪里听得懂什么印象不印象的,反正不是夸赞。
“没有!不是的老师!”李正慌忙起身,用脚踢散地上的杂乱,连连摆手否认。
“哈哈,你继续吧。我去还你翠嫂家的驴车。”老头走向驴车,把一个大麻袋扔上去。
“我和你一起,”李正跟在老头身后,像个尾巴一样,“我能帮翠嫂做点工。”
“小屁孩,你就留在家里吧。她俩是从地震里活下来的,大的脑子坏了失忆了,小的丢了一只眼,你不如去照看一下。”老头翻身上了驴车,留给李正的只有背影。
李正呆呆地愣怔在原地。
好久,她终于有所动作,轻手轻脚地将大门开了一条缝,像田鼠一样钻了进去。李正始终贴着墙,猫着身子,谨慎地走着每一步。偶然给那西厢房的一个眼神,却将她的一系列动作变得既滑稽又可笑。
不知什么时候,那间西厢房的窗子已经打开,“瓷娃娃”就在窗前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静静的看着。
什么时候?她从哪开始看的!她一直在看着我吗?明明进门的时候还不在...是我没注意到吗!到底到底到底到底...是要怎样!
李正已经呆住了。机械般的动作,强装冷静走进正房。坏了。她头顶着墙,像要把墙顶穿一般。耳尖上晕染着名为羞耻的红。
这些落在方一眼里,相当有趣。
隐约能看出自然卷的枯黄头发,脖颈后堪堪扎起的小辫,粗布制成的衣衫,健康的深肤色,精壮的身体...这些都不是我,是那个正猫着腰,轻手轻脚走的人,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她注意到了我,又无视了我。
“还想打个招呼来着,哈哈...”方一掩嘴偷笑。
“好尴尬,要不要去解释一下?”李正双手抱头,一脸苦恼,忽又跪地痛锤,“李正你个蠢货啊!”痛苦到好似眼角有泪般。
“把老师的饭拿去赔罪?”李正抬起头,眼睛澄澈,鼻涕顺势流了下来,“恰好我刚才甩开了她的手,去和她说声对不起。。”
一不做二不休,整理了下面容后,李正已经站在了西厢房门槛前。
“老师让我来陪陪你,我给你拿了饭。”李正还是不敢看向方一,这次干脆偏头对着门框。
“你进来坐,”方一笑靥如花,端坐在床边,“我确实饿了很久,谢谢你。”
李正把饭递了过去。说是饭,只不过是两个玉米面的窝窝头和一小碟野菜。
方一接过碗碟,放在身旁的矮凳上。
这家伙为了什么而来呢?刚才的事情吗?那我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好了。
“刚才...”
“没有看见哦,我只是刚打开窗户,像你说的那样,屋子里闷闷的。”
“不是这个,是我甩开你手的事情,对不起。”李正不自然的手摸着脖颈。
“那件事也没关系,不是你的过错,原谅你。”方一笑笑,小口小口地啃食着窝窝头,晾了很久已经有些硬了。
李正起身为方一倒了杯水。
“谢谢你。”方一接过杯子。
“山下发生地震了吗?”
“对,不过离这里还是有很远距离的,不用担心。”
不知道妈妈他们有没有受到影响...李正思绪万千。
“我听老师说,你失忆了是吗?”
“嗯...关于事发前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
“爸爸妈妈呢?哪里的人家?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方一惭愧的看着李正。
“除了妹妹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方一托起杯子小小的啜了口水。
“不过我很庆幸。在我晕倒之前,老师发现了我们。”
她问这些要做什么,帮我寻找家人吗?很善良的孩子啊。
不过我不能走。
“这样看来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是家人了呢?姐姐。”方一眼睛不眨的直直盯着李正,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企图从她面部捕捉到肯定的回答。
“不不不,老师家很穷的,你们跟着老师会遭受三天饿九顿的噩梦的!”
这是在方一意料之外的回答,她这么可爱,不该是这样的。
“而且你想这山沟沟,狗屁都没有。离这里最近的村子都要走上半个时辰。”
没必要非跟着老师。
李正的意思浅显易懂,方一也懂,但不会如她愿。
“老师人很好,我愿意的!我可以做一些绣娘的活来保证我们的吃食,不会让任何人饿到。”
方一的目光如火如炬,刺的李正只好撇开头,不敢再对视。
“好吧,算了。”
李正妥协了。
“太好了姐姐。”方一双手合十,斜斜竖在心脏前,未束好的发垂落一两缕在指缝。
李正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女童,“她什么时候醒过来?”
“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左右。对了我有和你说过妹妹叫什么吗?”
“方二。”
“有和你说过就好。”
李正内心一阵唏嘘。哪里有说,随便猜一下就真猜中了...
方一已经停止吃饭,碗中剩着一个窝窝头,野菜她压根没怎么吃。
“你不无聊吗?我带你转转。”李正头枕着胳膊,歪歪斜斜的坐着。
“守着妹妹,谈不上无聊。”
方一转头看向李正,终于能好好看清她的脸。一双瑞凤眼,浅浅的瞳色,眉骨高高凸起压住眼睛,眉毛浓密锋利,不过眼睛却亮亮的像狗一样,眼下的雀斑跨过鼻梁到另一只眼下,右嘴角和左眼正下方均有颗痣,嘴巴在方一看来是生的最漂亮的,一张不大的长脸上堆满五官。
“哦。”
“你识字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呢...震后一直在躲逃,就没去注意过。”
“老师有书,我拿来给你看看。”说着李正就撑着胳臂站了起来,快步走去正房。
“你看看,能看懂吗?”
李正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冒星星的看着方一。
方一把那书本接过。
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么兴奋,奇奇怪怪的...
这本书也奇奇怪怪的,李正该不会把那家伙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拿给我了吧。
方一把书翻开来,还真不得了了...
书里面清楚记录着老师为了找到现在这个家,一路上的各种信息,特殊的标记,以及来自母亲为他所做的保护......那家伙,就这样把这种东西放在旁人触手可及的地方了吗...!真就是如母亲所说的那样,一整个大笨蛋。
尽管如此,方一依旧面不改色。装模做样地翻了几页,清了清嗓。
“啊...清清凉凉,清清凉凉,我路过微笑的沙滩、睡梦中的池塘。”又翻了翻,她佯装惊喜,“我识字诶!”
李正惊喜的很,眉毛挑得高高的。此刻她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这书讲啥的?沙滩又是什么?”李正乖乖坐下,不经意瞟了一眼方二。
“好像是本童话书,沙滩...是海边的土地吧。”
“你可以讲给我听吗?我不识字。”
教育有在普及,但在这偏远的山村,还是吃饱最重要,毕竟吃饱了才有时间想别的。
“好呀。”方一欣然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