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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娶 秋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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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的第七日,许唯蹲在西跨院角落,就着屋檐漏下的雨水清洗母亲换下的血帕。皂角刺扎进指缝,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水面上晕开的血色,恍惚又听见嫡母昨日的嘲讽:"也不照照镜子,还妄想攀探花郎?"
"姑娘!陆公子来了!"丫鬟跌跌撞撞的喊声惊得她猛然起身。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她望着自己沾满药渍的粗布裙,慌乱用袖口去擦脸上的水渍。转过回廊时,正见陆明远立在垂花门前,月白长衫被雨水洇湿大半,怀中却牢牢护着个朱漆食盒。
"当心着凉!"许唯快步上前,话音未落,陆明远已从袖中取出油纸伞,轻轻罩在她头顶。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盛满疼惜:"你的手......"他握住她受伤的指尖,从怀中掏出个白玉小瓶,"这是新配的金疮药。"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许唯望着他睫毛上凝结的雨珠,突然想起这些日子的委屈。自从谢清朗雨夜搅局后,嫡母的刁难变本加厉,不仅克扣月例,还命她包揽府中粗活。此刻被人捧在掌心的温柔,让她眼眶瞬间发烫。
"我今日来,是要求亲。"陆明远的声音突然郑重。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笺,展开时满室墨香——竟是工整的婚书,末尾"陆明远"三字力透纸背,"许姑娘,我知你处境艰难,但若你愿意,我立刻下聘。"
许唯的泪水砸在婚书上,晕开细小的墨痕。她想起无数个独自流泪的深夜,想起被谢清朗羞辱时的绝望,此刻却仿佛置身云端。"我愿意!"她抓住他的衣袖,生怕这是场美梦,"只要能与公子相守,做什么我都愿意......"
正说着,一道刺耳的冷笑传来。许月身着织金襦裙,撑着湘妃竹伞款步而来,丹凤眼扫过婚书,轻蔑道:"陆编修莫不是昏了头?要娶个连嫁衣都置办不起的庶女?"她话音未落,嫡母已带着一众嬷嬷气势汹汹赶来,鎏金护甲指向许唯:"还不快跪下!谁准你勾引朝廷命官?"
"许夫人这话说得奇怪。"陆明远突然将许唯护在身后,周身书卷气化作凛然气势,"我与许姑娘情投意合,三书六礼俱在,何来勾引一说?"他从怀中取出御赐的玉牌,"若夫人执意阻拦,在下明日便向陛下禀明此事。"
嫡母的脸色瞬间煞白。御赐玉牌代表着天子恩宠,岂是她一个四品官员内眷敢得罪的?就在场面僵持时,一道沉稳的男声从正厅传来:"陆编修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许敬中身着绯色官袍缓步而出,腰间玉带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女儿狼狈的模样,又落在陆明远手中的婚书上,捋须笑道:"犬女能得探花郎垂青,是许家的福气。"说罢,他侧身虚引,"陆编修若不嫌弃,进屋喝杯热茶?"
陆明远拱手行礼,牵着许唯的手随许敬中入厅。厅内檀香袅袅,许敬中亲自斟茶:"听闻陆编修在文教司政绩斐然,陛下近日还多次称赞。"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小女虽为庶出,却品性纯良,若能与编修结为连理......"
"岳父大人放心。"陆明远突然改口,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书,"这是我整理的书院修缮方案,若能得岳父相助,京城周边五座寒门书院皆可焕然一新。"他看向许唯,眼中满是温柔,"我定会让唯唯风风光光地嫁入陆家。"
嫡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鎏金护甲在青瓷表面刮出刺耳声响。她望着厅中谈笑风生的许敬中与陆明远,又瞥见许唯被探花郎小心护在身侧的模样,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往日那个任她磋磨的庶女,此刻竟因这一纸婚书,成了她得罪不起的存在。
"母亲可是身子不适?"许月见状,连忙扶住嫡母颤抖的手臂,丹凤眼却死死盯着许唯手中攥着的婚书。她精心点染的丹蔻掐进掌心,恼怒于亲眼看着这个庶妹抢走了人人艳羡的乘龙快婿。
许敬中端起茶盏轻抿,余光扫过嫡母骤然苍白的脸。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臣,他岂会看不出后院这些腌臜事?只是以往许唯母女势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此刻见陆明远掏出的书院修缮方案,字字句句都戳中他政绩的软肋——若能借这桩婚事搭上探花郎的人脉,何乐而不为?
"陆编修这份心意,老夫心领了。"许敬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婚书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只是小女出嫁,总不能寒酸了去。"他转头看向嫡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夫人,明日起便着手准备嫁妆吧。"
嫡母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望着许敬中刻意摆出的慈父姿态,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入许府时,这个男人也曾这般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可自从许唯母亲进门,一切都变了。如今庶女一朝得势,竟让她这个当家主母当众难堪。
"老爷说笑了,"嫡母勉强扯出笑容,锦帕掩住嘴角的抽搐,"三姑娘的嫁妆自然要风风光光,只是府中银钱......"她故意拖长尾音,暗示许唯母女常年消耗的月例。
陆明远却在此时取出六张千两银票,恭敬地放在案上:"这是陆家的聘礼,还望岳父岳母莫嫌微薄。"他看向许唯,眼底的深情毫不掩饰,"唯唯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许唯望着银票上醒目的印章,原来真正被人放在心上,是这般滚烫的滋味。她转头看向嫡母,见对方死死盯着银票,指尖的护甲都在微微发颤,心中涌起一阵快意——这些年咽下的委屈,今日终于有了回响。
许敬中满意地点头,抚须笑道:"陆编修果然是懂礼数的。"他转头吩咐管家:"去把库房里那匹蜀锦取来,再备上些翡翠首饰,三姑娘的嫁妆,决不能比嫡出的差。"
嫡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匹蜀锦是她准备给许月当嫁妆的,翡翠首饰更是压箱底的宝贝。可看着许敬中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能咬着牙应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锦帕上晕开一片血痕。
"母亲可要回房歇息?"许月凑到嫡母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恨意,"这贱人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住口!"嫡母低声呵斥,余光瞥见许敬中投来的警告眼神,连忙换上笑脸,"我没事,只是太高兴了。"她望向许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三姑娘能有今日,也是托了陆公子的福。"
许唯迎上嫡母阴鸷的目光,突然想起寒冬腊月里被停掉的炭火,想起掺着沙子的饭食。她握紧陆明远的手,感受到对方回握的力度,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多谢母亲多年教导,"她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女儿定会好好报答陆家的恩情。"
许敬中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心中暗自盘算。陆明远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一党,若能借此机会站队,他这四品少卿的位子,或许能再往上挪一挪。至于后院这些恩怨......只要不影响他的仕途,睁只眼闭只眼便是。
"好了好了,"许敬中笑着打圆场,"婚期就定在半月后吧。陆编修意下如何?"
陆明远起身行礼,目光始终落在许唯身上:"全凭岳父做主。"他顿了顿,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我拟好的婚书补充条款,其中写明唯唯嫁入陆家后,掌家权、月例银......"
嫡母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碎瓷飞溅。可还未等她发作,许敬中已笑着接过文书:"陆编修思虑周全,甚好!"
许唯望着父亲眼中闪烁的算计,突然明白这场婚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场交易。但那又如何?只要能摆脱这深宅,只要能与陆明远相守,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甘之如饴。
暮色渐浓时,陆明远依依不舍地告辞。许唯站在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婚书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身后传来嫡母的冷哼,她却恍若未闻——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庶女,而是即将成为探花郎夫人的许唯。
而许敬中望着女儿挺直的脊梁,又摩挲着陆明远留下的文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