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谎言 ...


  •   雕花红木匣里,嫁衣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许唯指尖抚过绣工精致的并蒂莲,唇角不自觉扬起。铜镜映出她泛红的脸颊,鬓边新添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将少女怀春的羞涩衬得愈发动人。这些日子,她总在深夜里反复摩挲陆明远送来的婚书,墨迹早已被指尖焐得温热。

      "姑娘,熙宁郡主的帖子。"小桃捧着鎏金请柬快步走进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说是邀您明日去曲江游船!"许唯愣了愣,她与这位郡主素未谋面,怎会突然相邀?可想到能暂别府中繁琐的备嫁事务,还能吹吹江风舒缓心绪,便点头应下。

      次日清晨,许唯精心梳妆打扮,换上淡粉色襦裙,外披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披帛。她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镜中少女眉眼含春,顾盼生辉,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坐上马车时,她满心期待着与郡主的会面,却不知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遇正等着她。

      曲江码头,画舫朱漆斑驳,垂落的紫藤花串在风中轻轻摇曳。许唯踩着绣鞋登上甲板,唤了几声"郡主",却无人应答。舱内飘来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她心头泛起疑惑,正要转身离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姑娘,别来无恙?"

      许唯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她缓缓转身,只见谢清朗斜倚在雕花门框上,月白长衫松松垮垮地裹着单薄身躯,颈间绷带隐约渗出暗红血迹。他把玩着先帝御赐的青玉扳指,眼尾朱砂痣在阳光下妖异得骇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郡主递帖子请你,倒是委屈许姑娘了。"

      "是你!"许唯后退半步,裙摆扫过甲板发出细微声响。江风掀起她的发丝,露出耳后因愤怒而泛起的红晕,"谢小公爷这般戏弄人,就不怕失了身份?"

      谢清朗却步步逼近,身上混合着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将她笼罩。他伸手挑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我只是想问问,许姑娘筹备婚事,可还顺利?"他的拇指摩挲过她泛红的耳尖,"听说陆明远日日往礼部跑,倒是比见你还勤。"

      许唯猛地甩开他的手,杏眼里燃着怒火:"我的事,不劳小公爷费心!"她攥紧裙摆,想起昨夜陆明远派人送来的白玉发簪,心中涌起一阵甜蜜,"我与陆郎情投意合,半月后便要成亲,小公爷若是来道贺,我自然欢迎,否则请回!"

      "成亲?"谢清朗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江面的白鹭。他抓住许唯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碾碎,"你以为嫁给陆明远,就能高枕无忧?"他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许唯,你可知道他接近你,不过是......"

      "放开我!"许唯扬手要打,却被谢清朗反手扣住。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想起这些日子收到的匿名威胁信,想起嫡母突然变得殷勤的诡异,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谢清朗从袖中掏出一卷密报,狠狠摔在甲板上。泛黄的纸上,"联姻稳固势力"、"太子授意"等字迹刺痛她的双眼。许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耳畔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谢清朗接下来的话:"陆明远不过是拿你当棋子,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麻雀变凤凰?"

      "不可能......"许唯踉跄着后退,撞上雕花栏杆。江风卷起她的披帛,在半空中划出苍白的弧线。她想起陆明远教她辨认草药时的温柔,想起他深夜送来御寒棉衣的体贴,这些画面与密报上的文字不断交织,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

      谢清朗见她脸色煞白,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慌乱。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却被许唯狠狠推开:"你骗我!陆郎不是这样的人!"她弯腰捡起密报,泪水砸在纸面上,晕开黑色的字迹,"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至少他待我比你好千倍万倍!"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谢清朗心上。他望着许唯颤抖的肩膀,想起这些日子无数次克制住想去见她的冲动,想起昨夜在书房将玉簪攥到发烫的自己,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好,好得很!"他突然狂笑出声,一把将许唯抵在栏杆上。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谢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癫狂,"你就等着成亲那日,看陆明远如何将你推进火坑!"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却在触及的刹那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许唯,你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谢清朗已大步离去。许唯瘫坐在甲板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江面上,游船缓缓前行,惊起阵阵涟漪,却怎么也抚平不了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回到许府时,天边已泛起暮色。许唯望着西跨院熟悉的青瓦,想起母亲病重的模样,想起兄长为书院奔波的身影。她握紧手中的密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无论陆明远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能让家人再受牵连。既然命运给了她一记重击,那她便要咬着牙,在这荆棘丛中闯出一条路来。

      而在国公府,谢清朗将自己锁在书房里,对着满墙的兵书发怔。他伸手摸向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许唯挣扎时的温度。青玉扳指被他捏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口传来的钝痛。他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瓷片飞溅间,终于承认——从第一次在国公府见到那个倔强的少女起,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第十七章镜花迷局

      雨丝斜斜划过窗棂,许唯攥着密报的手指关节泛白,墨迹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谢清朗离去时抛下的话语在耳畔回荡,与记忆里陆明远温柔的笑靥不断重叠,刺痛得她眼眶生疼。雕花妆奁里的嫁衣仍泛着金线的光泽,此刻却像一道无情的嘲讽。

      "姑娘,陆公子来了!"小桃的通报惊得她慌忙藏起密报。镜中倒影里,她匆忙擦拭泪痕的动作,被推门而入的陆明远尽收眼底。探花郎月白襕衫沾着雨珠,却在望见她的瞬间绽开笑靥:"怎么哭了?莫不是备嫁太辛苦?"

      他伸手要替她拭泪,许唯却下意识偏头避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明远的手僵在半空,笑意也从眼底淡去。他瞥见案上未干的水渍,目光扫过她藏在袖中的指尖,突然开口:"唯唯,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许唯猛地抬头,正对上他骤然冷下来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探花郎判若两人。记忆突然闪回初遇那日,城郊书院的"偶遇"、深夜送来的珍贵医书、还有他总能精准知道她最需要什么的诡异巧合,此刻都串联成可怕的真相。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许府的庶女。"她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直视他的眼睛,"故意在书院与我'偶遇',借着资助兄长书院的由头接近我,甚至......"喉间像塞着碎玻璃,"甚至让熙宁郡主邀我游船,好让谢清朗揭穿一切,对吗?"

      陆明远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他转身关上房门,再回头时已恢复成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模样:"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许家与太子党往来的密信,"许敬中表面中立,实则暗中为太子输送粮草。我若想扳倒政敌,这桩婚事是最好的契机。"

      许唯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梳妆台。铜镜映出她惨白的脸,还有陆明远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原来那些教她辨认草药时的温柔,深夜披衣时的体贴,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她想起谢清朗癫狂的质问,想起嫡母突然转变的态度,原来所有人都在这场局中,唯有她像个傻子般沉溺在虚假的甜蜜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琉璃,"我以为......"

      "因为你是许家最不受重视的女儿。"陆明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若换成许月,许敬中必然狮子大开口。可你不同,只要给些甜头,再借谢清朗施压,就能让许家乖乖就范。"他走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唯唯,我承认起初是利用你,但这些日子的相处......"

      "住口!"许唯抓起妆奁里的木簪,指着他的胸口,"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以为我会相信,虚情假意里能生出真心?"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想起母亲咳血的帕子,想起兄长为书院操劳的背影,"你利用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连累我的家人?"

      陆明远脸色微变,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敬中一身官服立在门口,望着桌上的密信和对峙的两人,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很快镇定下来,对着陆明远拱手:"陆编修这是何意?"

      "岳父大人何必装糊涂?"陆明远慢条斯理地收起文书,"太子殿下已经知晓您暗中与宁王勾结的事。"他瞥了眼许唯,"不过只要这桩婚事顺利,那些密信......"

      许唯感觉天旋地转。父亲颤抖的手、陆明远胸有成竹的笑、谢清朗疯狂的警告,在眼前交织成巨大的罗网。她终于明白,为何谢清朗要一次次羞辱她、试探她,原来他早就看清了这场联姻背后的阴谋。

      "所以你接近我,就是为了威胁我父亲?"许唯握紧木簪,尖锐的簪头在掌心刺出血珠,"用我当筹码,逼他站队?"

      许敬中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唯唯,为父也是迫不得已......"他转向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陆编修就不怕,我鱼死网破?"

      "您不会。"陆明远微笑着,从怀中掏出另一封密信,"宁王近日动作频繁,若这些证据送到陛下手中......"他故意停顿,看着许敬中瞬间苍白的脸,"许家满门,可都在这封信里。"

      许唯感觉浑身发冷。她望着眼前两个男人你来我往的博弈,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换取权力的筹码。什么情投意合,什么海誓山盟,都抵不过朝堂上的波谲云诡。

      "我不会嫁的。"她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决绝,"就算死,我也不会成为你们的棋子。"说罢,她将木簪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冲向雨幕。身后传来陆明远焦急的呼喊、父亲愤怒的呵斥,可这些声音都渐渐远去,只剩下她狂奔的脚步声,和心中支离破碎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许唯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城郊破庙前。庙门斑驳的"善"字在雨中若隐若现,她蜷缩在门槛下,望着雨帘中模糊的灯火。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活在别人设计的戏里,而那个一次次撕碎这场美梦的人,竟是她最厌恶的谢清朗。

      此刻的国公府内,谢清朗握着酒盏的手突然收紧。青瓷碎裂的声响中,他望着窗外的雨幕,想起许唯在游船上倔强的眼神。心口传来的钝痛让他猛然起身,抓起披风冲进雨里——他突然意识到,比起让她认清真相,他更怕看到她绝望的模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