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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会 ...


  •   许唯回到西跨院时,暮色已将窗棂染成深紫色。母亲正就着一盏豆油灯缝补她那件磨破的襦裙,苍白的脸在摇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鬓边银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娘......"许唯喉咙发紧,跪在母亲膝前将脸埋进她布满补丁的裙摆。今日在国公府受的委屈、谢清朗轻蔑的眼神、许月尖酸的嘲讽,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料。

      母亲颤抖着放下手中针线,布满老茧的手抚上女儿的发顶:"告诉娘,是不是又受欺负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却让许唯的心狠狠揪紧。
      许唯将脸埋得更深,闷声把今日的遭遇说了出来。从许月的刁难,到谢清朗的羞辱,再到陆明远的解围,一桩桩一件件,像倒豆子般倾泻而出。说到最后,她哽咽着说:"娘,我真的好不甘心......"
      母亲沉默良久,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儿消瘦的脊背:"唯唯,别再为娘操心了。你还年轻,该为自己打算。"她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就当娘拖累了你这些年,以后......"
      “不许说这种话!"许唯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没有娘,我要这命有何用?"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兄长书院修缮好,等娘的病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母亲,我回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许明书提着药包跨进门槛,看见妹妹泛红的眼眶,笑容瞬间凝固,"唯唯,谁欺负你了?"
      许唯破涕为笑,起身接过兄长手中的药包:"没事,就是想起今日在国公府的事,有些委屈。"她转头看向母亲,"不过现在好了,兄长带回了药,我们还能一起吃饭。"
      许明书闻言,从袖中掏出几个油纸包:"我在集市上买了些肉和米,今晚咱们吃顿好的。"他说着,已经熟练地挽起袖子,"你们歇着,我去生火做饭。"
      厨房里很快飘出饭菜的香气。许唯看着兄长忙碌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母亲,见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心里的阴霾也渐渐散去。这简陋的西跨院,此刻却比任何地方都温暖。
      另一边,国公府内。谢清朗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望着手中的青玉扳指出神。白日里许唯倔强的眼神、苍白却清秀的面容,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她明明和那些攀附权贵的女子一样,为何偏偏让他如此在意?
      “公子,该喝药了。"侍从端着药碗进来,见谢清朗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今日在园中受了风?"
      谢清朗烦躁地挥了挥手,药碗应声落地,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河,像极了许唯今日落在他心头的那道印记。他想起她靠向陆明远时眼尾轻挑的媚意,想起她被自己羞辱时倔强地咬着下唇,心口突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备马!"他猛地起身,月白长袍扫落几案上的茶盏。他需要出去走走,吹吹夜风,把那个该死的女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策马奔驰在京城街头,谢清朗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许府附近。他勒住缰绳,望着许府高耸的围墙,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他竟被一个庶女搅得方寸大乱?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谢清朗皱眉,这味道竟与许唯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他突然想起白日里,她从假山后走出来时,鬓边沾着的草屑,还有那双清亮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不过是个不知检点的庶女。"他低声咒骂,调转马头往回走。可那道倔强的身影,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回到国公府,谢清朗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尾刺目的朱砂痣。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五岁独当一面,他见过最血腥的战场,杀过最凶狠的敌人,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慌乱过。
      他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在意,更不是好奇,而是厌恶,纯粹的厌恶!厌恶她在自己面前故作媚态,厌恶她靠近陆明远时的模样,厌恶她那双仿佛能看透自己的眼睛......
      可为什么,越是这样想,许唯的影子就越是清晰?她在假山后紧张的神情,她仰头反驳自己时发红的眼眶,还有她转身离去时单薄的背影,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谢清朗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疤。这是三年前那场恶战留下的,也是他身中剧毒的根源。从那以后,他的生命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可为什么,今日在国公府,看到许唯的瞬间,他竟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
      他跌坐在榻上,双手捂住脸。不行,他必须想办法摆脱这种感觉。或许,把她从自己眼前彻底赶走,就不会再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扰了......
      而在许府西跨院,许唯正坐在母亲床边,听着兄长讲述书院里的趣事。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可三个人的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等书院修缮好了,我就接娘过去住。"许明书说着,看向妹妹,"唯唯也一起来,咱们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
      许唯点头,目光落在母亲渐渐舒展的眉梢。只要能让母亲和兄长平安喜乐,就算谢清朗再难缠,她也绝不退缩。只是,那个眼神冰冷的小公爷,为何会在她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她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书院的晨雾还未散尽,许唯攥着用野蔷薇染就的帕子,指尖残留着淡淡的花香。青砖墙上爬满的藤蔓垂落几缕,在她浅粉襦裙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远远望见陆明远立在讲堂前批改课业的身影,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连忙理了理鬓边略显凌乱的发丝——这是前日在国公府受辱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再来见他。
      陆明远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月白襕衫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竹刻书签。他的目光掠过许唯愈发消瘦的脸颊,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清俊的面容染上几分关切:"许姑娘的脸色比前日更差了......"话音未落,已疾步走到她面前,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许唯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却见他手中握着的课业簿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反复翻阅。想起兄长曾说过这位探花郎常资助寒门学子,她的眼眶突然发烫:"陆公子日日操劳,倒要先顾着自己。"她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早新蒸的槐花糕,"前日在国公府,多谢公子解围......"
      陆明远耳尖泛红,推拒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望着许唯发间晃动的木簪,想起那日她被谢清朗羞辱时倔强的模样,胸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疼惜。"快坐下说话。"他将课业匆匆收起,搬来竹凳时,衣角扫落案上的镇纸,啪嗒一声惊醒了廊下打盹的黄狗。
      两人相对而坐,晨露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陆明远为她斟茶时,修长的手指在杯沿留下浅浅的墨痕:"你还好吗,在国公府我……”他欲言又止,见许唯垂眸搅动茶汤,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转开话题,"书院后山的草药长势很好。”
      许唯抬头,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陆明远的眼睛像浸在晨雾里的黑曜石,清透中带着暖意,与谢清朗那双冰冷如霜的眸子截然不同。想起前日国公府中刺目的日光下,谢清朗眼尾朱砂痣如同滴血,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却在触到陆明远递来的披风时,又被暖意包裹。
      她抚过披风上细密的针脚,想必是陆明远亲手缝制,"那株紫花地丁如今开得正好。"说起草药,她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从辨认药材的窍门,聊到兄长书院亟待修缮的藏书阁。陆明远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补充,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日头渐高时,许唯才惊觉已过了晌午。她慌忙起身告辞,却见陆明远从书案下取出个蓝布包袱:"这是几本医书,还有些碎银......"他别过脸,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伯母的病,或许用得上。"
      许唯望着包袱上整齐的捆扎结,想起嫡母掷在地上的荷包里那几枚碎银,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她伸手去接,却不慎碰倒了案上的砚台,墨汁飞溅在陆明远的月白长衫上。"对......对不起!"她慌乱地掏帕子擦拭,却见陆明远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无妨。"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飞了檐下的燕子,"这墨渍,倒像朵开在衣襟上的花。"晨光穿过窗棂,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许唯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突然想起昨夜梦中谢清朗嘲讽的冷笑。可此刻眼前人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让她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原来被人珍视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回程路上,许唯抱着包袱走在开满蒲公英的小径上。春风卷起她的裙角,也卷起她心头的涟漪。她想起陆明远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想起他看自己时专注的眼神,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而在京城另一端的国公府里,谢清朗将刚收到的密报撕得粉碎,信纸的残片上赫然写着"许氏女与陆明远城郊相会"。他攥着碎纸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厌恶还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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