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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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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唯蜷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嫡母鎏金护甲划过红木桌面的刺耳声响,如同毒蛇吐信,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三姑娘好大的架子,"嫡母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抿着茶,"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清闲。"她眼尾微微上挑,斜睨着地上的少女,眼神里满是嫌恶。
旁边的嫡姐许月身着一身石榴红云锦襦裙,裙裾上金线绣就的并蒂莲栩栩如生,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宛如一池红莲在风中轻舞。外搭的藕荷色绡纱披帛,薄如蝉翼,若隐若现地透出内里精致的刺绣,更添几分朦胧美感。耳垂上悬着一对羊脂玉耳坠,玉质温润细腻。整个人装扮华丽而不失典雅,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国公府嫡女的尊贵身份与不俗品味。
此时她为嫡母揉着肩,冷眼看着许唯一脸惊恐的样子,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许唯咬着下唇,看着垂眸盯着自己打着补丁的裙角。嫡母不喜她这庶出的女儿,她和母亲就被赶到了这阴冷潮湿的西跨院。四面漏风的墙壁上爬满青苔,窗棂上的窗纸破了又补,补了又破。每月的月例银子到她们手里时,早已所剩无几。
“母亲教训的是。"她福了福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落在她苍白却清秀的脸上。鹅蛋脸,杏核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江南水墨画里的仕女。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脸颊略显消瘦,远望却也是一个清丽的俏佳人。
嫡母冷哼一声,指使旁边的嬷嬷将一个绣着金线的荷包扔在地上:"这是这个月的月例,省着点花。"许唯看着散落一地的碎银,心里清楚,这些银子连给母亲抓两剂药都不够。
自从许唯出生,嫡母就变着法子刁难她们母女。饭食里掺沙子,被褥里□□虫,这些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最过分的一次,嫡母故意在寒冬腊月里停了她们的炭火,害得母亲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谢母亲。"许唯弯腰捡起银子,指尖触到青砖的凉意。她想起昨夜母亲咳在帕子上的血,殷红的血迹在白帕上晕染开来,像极了绽开的红梅。为了给母亲抓药,她已经偷偷当了好几件首饰,如今身上唯一值钱的,只剩下这支木簪。
回到西跨院时,母亲正坐在窗边缝补衣裳。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她身上,映得她越发苍白憔悴。鬓边的银钗已经弯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岁月的风霜。
“娘,我回来了。"许唯强颜欢笑,将银子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月例。"
母亲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唯唯,又让你受委屈了。"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太粗糙,怕弄疼了女儿。
许唯鼻子一酸,扑进母亲怀里:"娘,我不委屈。只要你好好的,我受再多委屈都值得。"她想起兄长在城郊书院教书,虽然清贫,却时常寄些银子回来。可书院年久失修,房梁都塌了半角,兄长的薪水大多都用在了修缮上。
为了帮兄长减轻负担,也为了给母亲治病,许唯开始四处想办法。她偷偷去城郊采些草药,拿到药铺换钱;帮裁缝铺绣些女红,赚点零碎银子。可这些远远不够。
直到她听说今科探花郎陆明远负责文教拨款,而兄长的书院正好需要修缮费用。于是,她开始留意陆明远的行踪,打听到他常去城郊讲学,便精心策划了那场"偶遇"。
那日在城郊,她装作迷路的样子,正巧"遇见"了正在讲学的陆明远。许唯自幼跟着母亲识得些草药,便壮着胆子向陆明远请教。陆明远为人温厚,不仅耐心解答,还指点了她许多辨认草药的窍门。
从那以后,许唯便时常去城郊"偶遇"陆明远。她知道这样做有失闺阁女子的体统,可在生存面前,那些所谓的规矩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为兄长的书院争取到修缮费用,能让母亲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碗药,她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
这日,她知道国公府要举办赏花宴,她翻出压箱底的浅粉襦裙,那是母亲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虽然已经洗得发白,裙摆也有些磨损,但她还是精心地穿上,对着铜镜细细梳妆。
没有胭脂水粉,她就用捣碎的花瓣涂在唇上;没有金银首饰,她就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许唯深吸一口气——这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许唯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烫金请柬上的云纹,粗粝的墙皮蹭过掌心,提醒着她此刻还身处西跨院那间漏风的屋子里。窗棂外,嫡姐的笑声混着琴声飘进来,像根细针般扎着耳膜,而她怀中藏着的这份邀约,却比春日的暖阳还要滚烫。
三日前在城郊书院,陆明远将请柬塞进她袖中时,耳尖还泛着薄红:“国公府赏花宴,你......若有空,可来走走。”彼时他正低头批改课业,墨香混着书卷气萦绕在两人之间,许唯望着他温柔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许唯攥着陆明远的请柬跨过垂花门时,一阵环佩叮当声自转角传来。檀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许月身着石榴红云锦襦裙,金线绣着的并蒂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发间九凤衔珠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将她明艳的面容衬得愈发娇贵。
“妹妹这是要去哪?"许月倚着雕花廊柱,丹凤眼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上的翡翠玉镯,目光扫过许唯洗得发白的裙角,"听说国公府今日设宴,妹妹这身打扮,莫不是要去丢人现眼?"
许唯攥紧袖中的请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嫡姐身上的衣料价值千金,而她的浅粉襦裙早已洗得发灰,裙摆还打着补丁。可当她抬起头时,却笑道:“我有国公府的请帖,姐姐忘了父亲所定的规矩不成?”
许敬中是四品太常寺少卿,虽然平时很少管后院的事,所以许唯母女被嫡母搓磨他并不在意,但是唯一的一条是府中小姐外出交际赴宴不得阻拦。在他看来女儿不过是可以联姻交换政治资源的工具罢了。许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对许敬中并无任何指望。
“规矩?"许月突然轻笑出声,鎏金护甲划过廊柱,发出刺耳的声响,"妹妹也配谈规矩?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还真以为去国公府赴宴就能麻雀变凤凰不成?”她凑近一步,浓烈的脂粉味几乎将许唯笼罩,"我劝你识相点,乖乖回你的西跨院,省得在国公府丢人现眼。"
"姐姐放心,"许唯挺直脊背,声音清脆如冰裂,"我自有分寸。"她侧身要走,却被许月一把抓住手腕。
看到周围几个丫鬟好奇的张望,许唯突然换上了一副委屈的模样:“求姐姐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言语间还带着一丝哭腔。
丫鬟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许唯见目的达成,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国公府内
暮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国公府雕花窗棂,在谢清朗苍白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这位年仅弱冠却已封镇国将军的小公爷,此刻正倚着湘妃竹榻,一袭月白织锦长袍松松垮垮地裹着单薄的身躯,领口处金线绣着的蟠龙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常年抱恙的他,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那颗朱砂痣却红得刺目,为这张病弱的面容添了几分妖冶。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先帝御赐的青玉扳指,听着楼下传来的环佩叮咚声,眉头越蹙越紧。
作为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谢清朗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五岁便可称得上是独当一面,三年前那场恶战虽让他身中剧毒缠绵病榻,却也让他的名字成了敌国闻风丧胆的存在。
朝堂之上,他是令百官忌惮的铁血将军;京城之中,他是贵女们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岭之花。只是这副清冷孤傲的性子,连同他苍白病弱的模样,让那些倾慕者只敢远远观望。
“公子,该去园中走走了。"侍从轻声提醒。
谢清朗轻咳两声,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带着铁锈般的味道。他缓缓起身,顺手将月白狐裘披在肩头,裘毛柔软顺滑,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穿过九曲回廊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突然撞进耳中,清脆得如同山间清泉,与方才路过园子里那些贵女矫揉造作的声音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许唯却是躲在假山后,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攥着一条绣着月季的粉蓝色丝帕,看着眼前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对方正是今科探花郎陆明远,生得眉清目秀,温柔地看着许唯,问到:“伯母的病还好吗?”
“好多了,多谢陆公子之前赠予母亲的药,”许唯的眼睛里写满了感激与敬仰,“前日您在城郊讲学时,特意指点我辨认草药,这丝帕就当是谢礼了。"她故意将声音放软,眼尾微微上挑,流露出几分媚意。
突然,一阵衣袂翻飞的声响传来。许唯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来人裹着月白狐裘,苍白的面容宛如月下白瓷,眼尾的朱砂痣却似滴血,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她注意到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厌恶,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
谢清朗看着眼前女子毫不避嫌地凑近探花郎,只觉气血翻涌。在他看来,这女子定是见陆明远新晋探花,前途无量,便想攀附权贵。这般行径,与那些在他面前故作柔弱的贵女并无二致,甚至更加令人作呕。
“不知检点。"他冷声低语,声音中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
许唯咬了咬下唇,心中又羞又恼。她只不过是想给给予她帮助的人道谢而已,怎么就成了不知检点呢?
可对方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她不敢反驳,只能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转身离去,狐裘的下摆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待那男子走远,陆明远才松了口气:"许姑娘,方才那位是谢小公爷,脾气是有些古怪,你莫要往心里去。"
许唯攥紧丝帕,看着假山外盛放的海棠花。她记住了这个眼神冰冷的小公爷,也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些权贵知道,她许唯并非任人轻贱的菟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