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你身边》六朝烟雨

2、第二章

　　过了几天，景文和母亲说了一声，收拾了一些自己小时候穿的衣服裤子鞋子，抱给了毛毛的奶奶。
　　老人忙不迭地拿了煮好的红薯给他吃，还拉着毛毛让叫哥哥。可那孩子只抿着嘴不吭声，大大的眼睛盯着他，鼻子小小得抽了几下。
　　景文温和地朝他笑笑，就回去了，走到转弯的地方，回头却发现那孩子正巴着门在看他。
　　之后，景文经常会发现毛毛远远地跟着自己。
　　每次他坐在门槛上写作业，毛毛都贴在院门外看他。景文扬手叫他进来，他就啪嗒啪嗒得跑到他旁边，也不响，只静静的看他写字。
　　景文发现这孩子根本就不傻。有天，景文放学回家，看到毛毛一个人坐在后坡口发愣，就走过去，把饭盒里中午吃剩下的饭菜递给他吃。以后每天放学都会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等自己。
　　被那乌黑的眼珠子盯着，景文不知为什么就是不忍心让他失望，每天特意多蒸了些饭，然后坐在一边看他小口小口地吃完，再把饭盒递回给景文，眯着眼睛满足地摸摸肚子。景文觉得这时比考试得满分还要开心。
　　毛毛的手上脸上不时会有一些淤青或小伤口，景文甚至还在他的头发里发现过蚯蚓，问他他也不吭声，只低了头去磨脚指头。
　　景文想想，找了景天吩咐他不要再欺负小孩子。景天是村里的孩子王，平日里横惯了的，连自己母亲都不怕，但不知为什么，景文说的话他倒听得很，也许男孩子心里总是崇拜哥哥的。
　　渐渐地，景文发现毛毛在自己面前胆子似乎大起来了。看到景文回来，他会站起来，朝自己跑，吃完了饭会朝景文抿抿嘴，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天真得紧。
　　有一次，毛毛伸手过来要接景文的书包，景文挡住，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小笨蛋，这一包书不把你压趴下才怪。”毛毛故意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抬头朝着景文笑。那是景文第一次看到毛毛笑，两眼弯成了弧，翘着嘴角，上唇现出明显的唇珠来，透着一股特别干净的味道。
　　但他的笑是无声的，景文从没有听过他说话，几乎要怀疑他是哑巴了，但他奶奶说他是会说话的。
　　那天，景文不经意地问他：“毛毛，你几岁了啊？”
　　那孩子茫然地摇摇头，然后不好意思地垂下去，又怕景文会不高兴，偷偷地朝他脸上瞟，小心得让人心疼。
　　景文特地去问了他奶奶，然后伸着六个手指告诉他“毛毛六岁”，他马上学着伸出六个指头，然后点点头，又点点头，似乎紧张得要命。
　　晚上，景文递了一个饭团给他，他看了很久都没有伸手来接，景文笑着去拉他的手，才发现这孩子还摆着六个手指，捏得指节都泛白了。
　　景文想着心就会微微地疼，这孩子很小心翼翼地在靠近他呢，他本能地细细观察他，确定他不会伤害他，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一步，然后再观察，再迈一步。一旦感觉不到善意，他就会马上退回原地，景文想，他是有耐心等着毛毛和自己开口说话的，那个小小的人儿还是不要吓到他为好。
　　可计划没能赶得上变化，景文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毛毛叫他一声“哥哥”。
　　那时，景文已经是初三毕业班的学生，在市级竞赛里屡屡获奖。老师们难得见到一棵读书的好苗子，都盼着他能考入一中，刷新这座陈年老校的历史。所以极力劝说景文的母亲让孩子住校，多点学习时间。
　　他母亲自然很是赞成，景文虽然有些舍不得毛毛，但想着反正周末还是能看见的，也就释然了。
　　没过多久，景文周末回家，攒着老师给的一个月饼，怎么也舍不得吃。心里想着那个小东西恐怕还没吃过月饼呢，等下又要吃得舐手指头了。
　　但直到晚饭的时候，也不见那孩子，景文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他母亲看了他一眼，停了手里的活，直叹气：“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几天前他奶奶撒手走了，那一对傻子也不知道料理，幸好天冷，否则虫都爬出来了。这棺材还是大对支部给出的钱，隔天就草草地埋了。听说那孩子拉着他奶奶的手死也不肯放，唉，真是作孽啊，好好的还是一个男孩呢，怎么就舍得送到这样的人家，他那亲生父母的心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景文楞在那里好一会，往嘴里扒了口饭，问道：“这么小一个孩子，还加两个傻子，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还能怎么过，恐怕迟早都是……前天也不知道是谁给出的主意，一家子去讨饭了，好歹也是条活路。”
　　“妈，你不是说那孩子是送来的吗，那他的亲父母到现在了也不管他啊？”
　　“管？都能舍得把孩子送到这样的人家了，谁还管谁的死活啊。那孩子能长到这么大，已经是造化了。他还是这么点大的时候，我就撞见过，他那傻子娘把他填在水渠里，筑水捉泥鳅，要不是我见机得快，早淹死了。”
　　“妈，毛毛他爸怎么傻的啊？不是好好地在北京读书吗？说不定可以医好的。”
　　“医？哪来的钱啊？听人说是为了个女的，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也是几辈子的冤孽啊。景文啊，你可不能没有主心骨啊，妈下半辈子可只能靠你了。”
　　“妈，我晓得的。那女的是不是就是毛毛他妈啊？怎么也傻了？”
　　“谁晓得呢？如今这样，就是有米他们也烧不熟吃。在外面讨饭都好几天了，也没见着回来，那孩子也只能靠天生地养了。”
　　景文私底下也跑到那破房子里看过，一看就知道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