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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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花……”
“鬼，鬼，鬼……”
“哈，中了！天子，这可归我了。”
一群十来岁的男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方包，呐喊声，笑骂声，连成一片。
景文独自坐在门槛上写作业，一张窄窄的春凳充当了桌子，但由于高度不够，所以不得不用膝盖支着，时间一久腿就有点发麻。他把春凳挪到一边，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
“哥，你玩吗？”堂弟景天甩着胳膊问他，两手空空的，看来是输了，景文朝他摇摇头，把春凳搬进屋里，又提了个竹篮去地里摘菜，已经差不多是做晚饭的时间了。
“得了，天子，输了可别东拉西扯的，玩不起啊？”
“谁玩不起啊？重来，老子就不信邪了。”
“花，花，花…...操，这地有鬼啊，六指，你可别耍阴的啊。”
“输了就输了，别不承认啊！”
“嘿嘿，想不想玩点新鲜的？”景天朝院门口看了看，一手搭在六指肩上，神秘兮兮地问。边上的几个男孩早齐声叫好。
景天一甩手，冲回家又马上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米糕，冲其他人扬了扬手，朝院门外喊道：“傻子，过来。”
门外迟迟疑疑地现出一个男孩来，四五岁的光景，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了团，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瘦得可怜，只看见两只乌黑的眼珠在那里转。脏西西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白皙的肉来，下摆拖到了膝盖，都十月天了，还光着两条细细的腿。
他慢慢地走到景天面前，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米糕，又低下头去，露出鞋外的两个脚指头局促地互相踩着。
“傻子，这个糕给你吃。”景天把糕递到他面前，他一惊，抬头看了看景天，又看了看面前的糕，伸出手接了过去。
“好了，大家听好了，现在傻子已经是我的手下了，无论谁赢一个方包都可以刮傻子十下鼻子，你们玩不玩？”景天大声一问，边上小孩齐声叫好。那孩子仿佛是被吓了一跳，手抖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景天，又低下头去小口小口地吃着手里的米糕。
晚上，景文正和母亲坐在灶台前吃饭，院子里忽然传来吵闹声，他跑出去看了看，原来是二婶跳着脚在骂人。
“老不死的，就这小傻子，碰了他还嫌手脏，谁有这个空闲去打他，木头木脑的，哪天就自己摔死了，难不成也是我家天子打死的？别以为老娘好商量，就上鼻子上脸的…….”
“天子他妈，我这些天犯病，饭也起不来做，你也不用欺负我一个老太婆。但你看看，你家天子下手也太重了点，毛毛回去时鼻血流了一路，你也是有孩子的，能不心疼吗？”干瘪的老太太头上扎着条旧毛巾，看了看边上站着的小男孩，哭了。那孩子鼻子里塞着一团棉花，一只手还牢牢地捏着一块米糕，仰着小脸茫然地看着老人。
“哼，短命鬼，你怎么手这么贱啊？这脑子不好也是会传染的啊，你傻了，老娘可不会养你。”
“妈，我和他玩呢，还给他吃米糕了，走的时候又给了他一块，又没怎么着他。”景天在一边小声说。
“老太婆，原来是你这老东西不识好，天子啊，你给谁不好？你拿去喂狗，它还会朝你摇摇尾巴……”二婶扯了嗓门叫骂，边骂边把老太太往外推，老人禁不住向后跌倒，边上的孩子也连着倒在地上。
“啊，装什么死，可不要赖上门啊，要死回头找个清净地方去……”
景文跑过去扶起老人和那孩子，看二婶还在破口大骂，忍不住开口道：“二婶，你也歇歇口吧。”
“啊，你谁啊，教训起老娘来了？自己撒泡尿照照，和你那棺材里的赌鬼老爹还不是一路货色，整天捧着本破书，指不定哪天读傻了，和这老不死的傻儿子倒可以凑成一双。”
景文只当没听见，搀着老太太和那孩子就出了院门。
这是景文第一次进毛毛的家，他简直想象不出这是一个住人的地方。
泥坯的矮房只剩下三面墙，风一吹进来，灶前的稻草时不时地飞起来又落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黑漆漆的已经看不出红色来，一只脚还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窗边隔了两道蛇皮口袋，分别放着两块门板，上面铺着稻草，几件破旧的衣服蜷成一团堆在上面，看来就是床了。
景文把老太太扶到床上躺好，想给他倒杯水，却没看到热水瓶，只得作罢。
那孩子从路上就一直看着景文，这时也站在床边，仰着头，嘴里吮着食指，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景文伸手抚掉他头上的草屑，他吓得脖子缩了一下，低下头去。
“你叫毛毛，是吗？”景文怕再吓着他，故意放低了声音，但那孩子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转身挪到他奶奶边上，踮着脚把手里的米糕往老人的嘴边送。
“这傻孩子，毛毛，奶奶不吃，你自己吃吧，乖。”老人把他的小手往回推，他也不说话，只是执意要送到老人的嘴里去。
景文鼻子一酸，说了一声就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毛毛的傻子父亲，正扑到床边，恶狠狠地一把抢过了那块羔，三两口就塞进了嘴里。
老人怔怔地落下泪来，不迭声地叹“作孽啊”，那孩子仿佛被吓到了，站在一边死死地盯着傻子的嘴。
景文甩开了腿就往回跑，一路奔进家里，见母亲已经搁了碗，在煤油灯边做小首饰，这是外村拿来的，做好一个可得两分钱。
三年前，他父亲在别人家里赌博，来了联防队，跳楼逃跑的时候摔死了。然后叔叔婶婶就开始闹着要分家，母子两什么好的也没拿到，只分到了几亩地，一间小瓦房。
他母亲是个极要强的，景文当时想退学，她什么也不说，只塞了把菜刀到他手里，说：“你要不读了就先捅死我吧，反正这辈子也没啥指望了。”
二婶在边上尖着嗓子说风凉话：“好好的孩子，再读下去，也就跟阿大一路货色了，可别给祖宗丢脸啊。”
阿大就是毛毛的父亲，景文小时侯听奶奶说过，阿大当年是西姜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考到北京的大学生。轰动得不得了，家里砸锅卖铁地供他读大学，结果四年后回来的却是一个傻子，还带了一个傻媳妇回来，把他父亲活活气死了。
自此，村里的孩子初中一毕业就出去打工，还从没出过一个高中生。
可母亲却对他说：“景文，读书不一定成傻子，但不读书肯定做一辈子瞎子。你要给妈妈争一口气，只要你好好读，妈妈就是拄着棍子去要饭也供你。”
为此，景文一辈子感激母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