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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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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那个可怜的孩子,景文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老梦见毛毛咬着手指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无声地滚下泪珠来。
细细想来,景文还从没见过毛毛哭呢。
那孩子通常只低了头踩自己的脚指头,或者吮着手指怯怯地站在一边看其他的孩子玩。别人打他欺负他,他也不哭,只知道张着乌黑的眼睛朝别人看。
他也很少笑,景文从来没见过他放肆地大笑,最多只眯了眼睛,扯开嘴角,无辜又无声地笑。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再怎么聪明的孩子都会变傻吧,这样的人以后要怎么生活?或许根本就没有以后了。
景文想着就心酸,母亲一个女人要养活母子俩,还要供他念书,已经举步惟艰。他还是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钱的重要,如果有钱,那多养一个这样的小孩子,也不过是加个碗添双筷子的事情,何至于此!
景文想起母亲说过,世上的事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人天生咬着金匙落地,也有人投胎到世上连吃饱肚子都成问题。投错了胎,就只能自己努力,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景文记住了,也的确很努力,他的中考成绩排到了全市第三名,几乎轰动了整个小县城。
县长、村长、村委干部连二接三地到家里来看他这个山窝窝里的小秀才,还送了不少学习用品和红包。
电视台和报社也派了记者来采访他。
学校的老师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已经给他找来不少的高中学习资料。
连一向喜欢说风凉话的二婶也对景文母亲说:“你算是有盼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县太爷呢,没想到还是借了景文的面子。”
景天更是整天把“我哥”两个字挂在嘴边,连和其他人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时,也只任命自己为大队长,把个司令的位子给空着留给他哥,尽管司令永远都在“出差”。
村里的老人逢人就讲景文的母亲是个有福的,苦尽甘来的日子不远了。他母亲只是笑,回头跟景文说:“景文,世上多的是跟红顶白的人。你今天好,人家捧你,你也不要以为自己真上天了。还早着呢,哪天你落地了,人家只会踩得更狠。”
这道理景文是明白的,他其实也不稀罕谁说他好,只想着母亲为自己辛苦一辈子,以后有了钱,一定要让母亲过得比谁都好。
暑假里,景文照例帮着母亲打稻子种田,十足十一个全劳力。
忙完了,有老师给他介绍了一份镇上的家教,教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和家里离得很远,所以干脆就住到人家家里了。
一晃也就开学了。一中在市中心,只能住学校。景文为了省点车费,几乎很少回家,有时也记挂母亲,但毕竟重点中学的学习任务要重得多,母亲也不赞成他经常回家。
一中的待遇很好,特优生学费可以减免,每学期还有为数不少的奖学金,加上当初别人送的红包、学校勤工俭学的补助和景文每个暑假做家教挣的钱,高中三年他几乎没怎么向母亲要过钱,景文的心里很是高兴。
人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是不错的。
偶尔,景文还是会想起毛毛。回家的时候,也去毛毛家看过,但从没有碰到过人。
倒是听二叔和人喝酒的时候提起过,不过也不是什么好话。
说那傻子媳妇整一个移动茅坑,只要出一块钱,那傻子父子准乐颠颠地跑一边去,随便你怎么操他媳妇都没问题,要在野地里,还能站着给你把把风。不知造福了远近村子里多少的光棍汉。
景文想起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溅了一地,眼里泛着血丝,咧着一嘴黄牙,那笑容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景文去问了景天,景天也讲不清楚,只说:“那傻子精着呢,天生的有奶就是娘,哥你现在不在家里,他也不来了。一回来就往老九头家里跑,那老家伙倒舍得给他东西吃。”
看来人的生存潜力确实是无限的,再卑微的生命都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挣扎着活下来,景文的担心其实也是多余的。
老九头景文也认识,就住在后村口,已经五六十了,老婆早死了,也没有儿女。据说,以前是国民党一位高官的机要秘书。
当年他老婆嫁过来的时候,嫁妆整整排了十多里路,从娘家一直拖到了婆家,很多老人对当年的排场至今仍记忆犹新。可这么殷实的一副家当,也给他吃喝嫖赌一下子败了个精光。
后来穷了,人倒老实了,天天戴着一副金边眼睛,坐在一张古董一样的摇椅上看书。
他肯给毛毛几顿饭吃,也算是为下辈子积点德吧。
高中的三年总是过得特别快。景文发挥得很是不错,考取了上海一座著名的大学,选的还是热门的金融专业。
其实,他也从来没有为高考分数担心过,他担心的只是学费。
母亲这些年身体不好,他做主将家里的几亩地租给了别人养珍珠蚌,只留了少许种点口粮。一年前母亲老是说眼睛忍不住流眼泪,那些零零碎碎地手工活,景文也让母亲歇了。
家里的收入景文是知道的,父亲在世时好赌成痴,也没攒下钱来,读大学的费用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