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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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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之喜欢靠窗的位置,棉丝似的云盘在机翼下,熬大夜过后浓重的黑眼圈倒映在旁边那块玻璃窗上。
头发不再是杂乱的,发尾也从肩胛骨下剪短到了颈椎后,分着层次,头发披散着,皮筋圈在手腕上,两绺稍长的头发垂搭在锁骨前,比几年前警察时期的正挺多了几分不恭。
她听了齐溥的,理了头发。
反正这张耐看的脸也经得住任何发型的考验。
许南之延伸至窗外的视线在旁座的人要求拉下遮光板时戛然而止。
之后便是三个多小时的等待。
秋季送不走四季如常的高温,夹着咸淡海盐味的风吹进了大道,进入了一个几乎无法感受到季节更替的城市,当机翼划断泰国边境线的之后起,许南之不免觉得燥热。
临近降落时,许南之再次抬起遮光板,漏出一个巴掌大的位置,地面房屋的模糊轮廓渐渐晴朗,穿错纵横的道路像麻绳一般绞起许南之的心绪。
垂眸看了眼腕表,有些指纹印记的玻璃面映射出来的似乎不再是许南之的身影了。
许南之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新”护照看看。
名字和照片的大换新让许南之有一瞬间认不出自己。
辛遇,一个携亲到港打工人士,但因为有过前科遭老板欺压街邻排挤,唯一的妹妹失踪,寻找多年未果,借钱远渡。几乎是一个在层层剥削下走上绝路的落魄人,还真是为混入SKL打了个好条件。
顺便塑造了个寻亲亡徒的形象,当一个人有了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软肋,这个人往往更会招“他们”喜欢。
这几年在港城赖闲也不是白混的,她那颓废不务正业的样子早就让那些混混忘了他们也曾叫过她一声“警官”,那些个铭记她的熟人也早不知道死去哪了。
这种作用倒是蛮好的。
毕竟顶多两三天,计划就要开始了,包装得好些,总是没什么坏处。
许南之撑着下巴,盘算着下飞机后要怎样进入“表演状态”。
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炙烤着不太平整的水泥路,刚到手的冰碗冷气散了大半,惹得江随安满心的不愉快。
两个人坐在河岸边的巨大遮阳伞下,可大面积的阴影不足以达到纳凉的程度。
拿起的碗又放下,看着里面融化后棉绸的液体就有些不想吃。
“阿成。”江随安叫了一声。
坐在旁边愉快吃冰渣的阿成被突然的呼唤吓呛住了,闷着一口没吃完的在喉咙里应道:“嗯?咋了?”
冰凉感刺激着阿成的口腔,闷着口冰说话让他有些受不住凉地面目狰狞。
江随安拿着前两天市场淘的折扇晃悠悠散着热气,问:“招人的事怎么样了?”
“江姐,现在入秋了,兼职那些该返工的都返工了,基层那些做的都是固定工,可以在厂里流水线干,但基本没什么拳脚功夫,怒哥那边带不了那么多人,招不上来很多。”阿成面露难色,嘴上功夫没停。
“然后怒哥也去拳击场挑了些老实能干的,勉强补了地下城的空档,缓和些了。”
江随安的眉头微皱,扇子摇得越来越快,自喃道:“干得还行。不过不能再这么任蒋范欺负了,再这么被他剥削还忍气吞声,就凭前月出任务得的那奖金,下个月就喝西北风去吧。”
“那不……去Riyosi姐那边看看?她里有很多挺不错的人手……”
江随安合扇就是往阿成脑袋上敲去,说道:“别天天想着找Riyosi他们帮忙,遍地欠人情很舒服?再说,她那的人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后面说着就降下声去了,带着些无奈吧。
“诶呦。”阿成捂着被敲的脑壳,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嘛,现在集团里咱们的支持率本来就不高,做的事情又整天暗不见天日没前途的,谁还乐意啊……”
“你不乐意也可以滚的。”江随安撑着太阳穴,面挂和善微笑,淡淡说道,“只是没想到我们这头人少到这种地步。”
也是,现在经费窘迫的样子也能看得出来了。
阿成尴尬转到一边不敢随便说话了,“也有一两百啦……”
近些日子太平,没什么要处理的杂碎,老大派下的任务就少了,闲下来反而穷了?
那可不行,一方威严怎可就此而败落。
做生意她都会,就怕没人维护出乱子,没个打手的地盘就保不住了,这世道就这样,现在觉得当初阿怒占下拳场是有点用处的。
江随安拿扇子抵了抵下巴,说着:“我们这的小厂生意不难做,我担心的还是地下城的情况……现在还有多少人来着?”
阿成回答:“额,大概……还有几十个吧,每个板区就两三个人看守,勉强分得完。”
“啊……”江随安叹息着,手里拳头慢慢攥紧,“蒋范那个该死的大叔害我成这样,糟透了,下次见面他完了……”
江随安转过头,正好对上阿成那有点二楞的神情,没眼看,直接起身离开。
阿成连忙追上去,还没开口问,江随安先发了言:“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你也靠不住,实在不行我去找尼老大派点下来。”
“那行。”阿成在一旁附和,转头又兴奋地想起了些什么,“对了江姐!过两天怒哥在老地方开了个party,说是迎接新人什么的,让您也过去让他们认认脸。”
“没兴趣。”江随安插着兜,冷漠回应道。
“啊……好吧。”
“噢!江姐,狗子底下有几个想跟您干的,十几岁,行……吗?”阿成小心翼翼。
“绝对不行!”江随安猛烈打击,怒瞪过去,“跟你们强调过很多遍,我这不允许把小孩带进来。”
阿成挠了挠后颈,应道:“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江随安再次开口:“把他们送去上学。”
阿成点着头,满脸乖巧劲。
下了飞机,许南之身上只背了一个破旧的肩包,眼底的黑眼圈更衬她的落魄形态。
在那个包里有着给她的接应地点,就没有再多留下些什么了。
循着脑海中的地址,有意无意地东问西听,最终停在了闹街的一家破旧不堪的古董店前,十分冷清,甚至能看到积灰的门把上只有一层指印。
再仔细地将记忆中的数号与门牌对应,结果就是每个字母数字都渐渐重合。
许南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门进去。
叮当一声铃响,躺在柜台后椅子的人慢慢把视线转了过来,看向这个店中唯一的客人。
柜台后的是一个泰国人,看起来到了中年,眼角有道悚人的刀疤,戴着红框眼镜,自打许南之进来后,那视线便不时地从报纸后越过打量着她上下。
许南之假意地缓步在店里绕了一圈,直到柜台后似店家的泰国男人开口询问。
“需要什么?”
许南之听了一顿,一扬眉,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轻声试探:“上知天文。”
男人松了松眉心的紧张,应道:“没有下文。”他应了许南之的暗号,一口字正腔圆,带些卡顿的口音。
听后的许南之也落了一口气。
男人在收好报纸后抬手指向右手边的木门,说道:“进门右手边下楼,有人在下面,等你。”
许南之应了声谢,转身下楼。
负一的地下室里,各种看起来笨重的电脑设备摆放着,有五个人围在监控屏幕边商讨些什么,最先注意到许南之的是一个她仅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人。
“温青?”许南之不自觉地放大双眼,对方却显得淡定许多,走上前拍上她的肩膀。
“又见面了,madam,这应该是这几年我们间隔最短的再见了。”温青脸上挂着笑,在许南之眼前晃了晃手,好像现在就她不在状态了。
许南之一时间接不上话,愣着:“你……不是在办案吗,怎么……在这?怎么回事……”
她以为自己在他面前把情绪伪装得很好。
但温青的眼睛一向很明亮:“署里又不止我一个警长。”见许南之还是不解的表情,继续道:“我也是在你出发时才知道是你,我才没有什么监视爱好或者读心之类的超能力的。”温青摆摆手,势作无辜。
楼上的泰国男人在此时走下来打招呼,他是泰国的线人,介绍完自己叫古德后又上了楼。
小队里其他人也慢慢围了过来,在简单做完介绍后,又只剩许南之和温青在一边。
许南之还是神情复杂地看向温青。
注意到这种目光的温青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说:“现在已经站在这里了,不用再有其他的顾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潜入准备,继续收集SKL集团犯罪证据,摸清内部结构,完成任务,不负重托。”
许南之看到了温青脸上的严肃,这是很少显露的。那么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了,他现在是这里的指挥员。
许南之肃穆地并起腿,行了礼,“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温青沉默下来,神情放的比往时还要柔和,也不知道是不是许南之的错觉,后只听见他说:真的不要什么都自己扛,行吗?我也是你的朋友,你还有很多伙伴,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
许南之看向他,也不想着怎么去伪装了,淡淡回了一声“嗯”。
“还有,注意安全。”
这大概是温青在她临走前最后能想到的一句话了。
街道拐角出的热风不急不紧地摸过人们每一寸裸露的深感黏腻的肌肤。
今年的秋天来得太迟了,无论在哪,到现在还感受不到独属秋季的归属感,只觉得还像身处正在被搅动的蜜罐,粘稠到迷乱。
许南之在街上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只为不断熟悉适应。
街上有很多不同出处的气味,菜油,烟草,钱钞,各类用来掩盖的香水,混在一起,过于冗杂,尽管早应该习惯,却还是令人发昏。
走在她这一边的人不多,空隙正好够观察迎面走来的人,借这个机会锻炼自己的观察力和分析力。
忽的,在这片冗杂中穿进了一种和这里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气味,像……
警署里休息室边摆放的木质家具的味道,很熟悉。
一种……檀木熏香,那位已经去世的老警司很喜欢用,师父的师父……
许南之的鼻子很灵敏,所以更想去捕捉到这个气味的源头,想再多观察一个人。
只是奇怪,明明不多的人流,却不能把那个味道匹配到某个人身上,几乎是一瞬间,丝线般的气味断开了。
那个人从许南之的眼下经过,却又跟没来过一般消失了。
江随安将扇子插进阿成的口袋里,懒散地打着哈欠,路过了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