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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知美丑 谢安凤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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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恢复了秩序,程宝嘉又要开始晨昏定省,但好在现在膳房内时刻备着点心,她不必担心饿久了再犯食厥。
等她回了白玉院,不出意外,谢安凤便已在了。这个院子仿佛成了他的家,他向来自在,或站或立或躺,从不受约束。好在他只是想看着程宝嘉,很少与她说话,不会打扰她整理医稿,程宝嘉暂且就随他去了。
这日她回白玉院,门首花影下,立着两个局促不安的人,正是前儿来给她送膳的婆子,一见到她,眼前一亮,扯了局促不安的小婢女,上前跟程宝嘉跪下磕头。
程宝嘉闪身避开了。她是在医馆坐过堂的,见多了婆子的神色,心知她是为求医而来,想到院内等着的谢安凤,便不曾进院,停步缓声问:“怎么了?”
婆子给程宝嘉磕头道:“金婆子身上高热退了,伤口也恢复得好,她早说想谢娘子,但她是三等婆子,进不了内院,便托老奴来说一声,她已在膳房对着娘子的院子磕过头,也在家中给娘子供上了长生灯,日参夜拜,恳请老天保佑娘子长命百岁。
老奴心中也记着娘子的大恩德。”
程宝嘉看向和她跪在一起的婢女,身量尚小,一团稚气,见了程宝嘉一句话也没说,先跟着婆子磕了好几个头。程宝嘉拉起她:“好端端的,你又为什么要给我磕头?”
婆子忙道:“这是老奴的孙女,才十五岁,月事上不知怎么的,总是好不了,来了便断不了。瞧了好几个医工,喝了好多苦药子,都治不好。老奴斗胆求娘子,救救老奴的孙女。只要能医好她,让她这辈子就当牛做马照顾你。”
婆子说着,又拉过小婢女,让她和自己磕了几个响头。
奴婢请主子看病,这在任何府上都是大逆不道的事,奴婢会被视为对主子的不敬,轻则打板子,重则直接赶出府去。但程宝嘉对金婆子的宽厚让她生了幻想,她咬咬牙,打算来求程宝嘉。
程宝嘉仔细地听婆子说话,一面拉过小婢女,她一直低着头,面红耳赤的。程宝嘉知她年纪小,但谈及月事,总有些不自在,刚要说话,便听院门推开,一道很不高兴的男声传来。
“我说你今儿怎么回来迟了?这是在做什么?”
程宝嘉纤长柔白的手正轻轻搭在一个婢女的手上,一下子让谢安凤拧起了眉头。
婆子和小婢女都不曾想到谢安凤会从白玉院里出现,两人吓得脸比纸还要白,那副样子,简直跟看到无常没有区别。
程宝嘉心平气和道:“她们来求医,我正好是医工,能治她们的病症,便想替她们治。”
她淡然的语气让婆子委实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见程宝嘉拉着小婢女要进院子,可谢安凤还挡在门首,十分不善地看着她们呢。
金婆子被害得惨状仍旧历历在目,婆子害怕得要死,却听程宝嘉神色很淡地对挡着她的路的谢安凤说道:“你可以让一下吗?”
谢安凤冷哼一声,抱着手臂,不高兴地挑高眉头,再次质问:“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他想不通,尤其是程宝嘉明知他还在等她回来,她却为了一个不值一钱、无关紧要的婢女,把他一个丢在白玉院那么久。
他很不满,偏偏程宝嘉明知道他不高兴了,却还是不在意他究竟高兴还是不高兴,满心满眼里还是那个小婢女。
“我知道你在等我,”程宝嘉没有功夫去管婆子和婢女听到谢安凤的话作何感想,只是若他不开心了,没人能保证他不会胡作非为,程宝嘉必须先安抚住他,“我还知道你一定会等我回来,是不是?”
谢安凤不情愿地“嗯”了声,认同了她的说法,但仍旧不改他不悦的情绪:“你不能因为我会一直等你,所以不在乎我。”
程宝嘉斩钉截铁地道:“我没有不在乎。我知道你会一直等我,而我又一定会回去找你,换而言之,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终将见面。所以没有什么值得不安焦躁的。”
谢安凤垂下眸,静静的,似乎在思索这话是真是假,程宝嘉有没有欺骗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这个时候,哪怕有一只过路的蜜蜂落在他的肩头上,都会让人不由地忘记呼吸,紧张起来。
半晌,谢安凤“嗯”了声,缓缓侧开了身,让开了道。程宝嘉松了口气,赶紧牵着婢女的手进了堂屋,又对胆怯畏惧至极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进院子的婆子点点头,示意她也赶紧进屋,最后才看向谢安凤:“麻烦你在院中等一下,可以吗?”
她耐心地解释:“小娘子身上的症状,不好叫小郎君听到。反正你只是想看着我,我把窗推开,你坐在蔷薇花架下,就能看到我了,好不好?”
谢安凤不明白什么叫“小娘子身上的症状,不好叫小郎君听到”,无论小娘子还是小郎君,终归是人,人身上的病症,为什么不能让人听到呢?
谢安凤想不通,但程宝嘉推开窗,坐下来,露出那张柔媚的脸儿来,在阳光的簇拥下,静谧悠远,一下子就抚平了谢安凤不平的心绪。
他觉得这样的程宝嘉很漂亮,于是不再有异议,挑了最好的位置坐下来,手肘撑在桌子上,倚着脑袋,慢慢开始欣赏。
程宝嘉怕被谢安凤听到,问诊时声音很轻,婆子和小婢女却顾不上害羞了,只是因为害怕谢安凤,怕说话声大了吵到他,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又在发抖。
程宝嘉问完后,便开始搭脉。
日光照耀下,那本就白皙的手指,被照得有些透粉,又柔又软,像是软糯香甜的透花糍。
谢安凤仔细回想,竟然想不起这双手抚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其实他也是被程宝嘉救过的,在那个蛊毒发作的夜晚,她精心地照顾了他一整夜。可惜当时他瞎了眼,看不见程宝嘉是如何用并不有力的手将他拖进客舍,拧干絺巾为他擦去额头的汗,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有奇异的抚慰人心的效果。
谢安凤忽然有点妒忌那晚的自己。
程宝嘉搭完脉,便知道小婢女的病症不如她和婆子说的那般轻,只是妇人病难以对外启齿,很多小娘子有了病,也不知晓自己得了病。再加上面对的医工大多是男子,问诊时难免不够细致,这就造成了问诊问不到根上,小婢女喝了很多苦药却难好的原因。
程宝嘉想了想,引导她:“最近有什么不好的事,无论身体还是生活上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小婢女没经历过这般奇怪的问诊,懵懵然看着程宝嘉,旁边的婆子心急道:“娘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难道娘子还会害了你不成?”
小婢女嗫嚅了一下,大脑更是空白,程宝嘉微微一笑:“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有时候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
有了她的宽慰,小婢女心安不少,可以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过了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最近不知怎么的,身上有些犯懒,有时跟同屋的姐妹坐在一处,也不愿说话。可真叫奴婢去睡,又不想睡。碧玉姐姐私下不知说过奴婢几次,奴婢从
前也勤勉得很,近来却不知怎么改也改不了,还被罚了几回月俸。碧玉姐姐说奴婢下回再犯懒躲闲,就要把奴婢赶出去了。”
婆子听说,在旁尴尬道:“这种事怎么好……”她瞥了眼程宝嘉的脸色,又堆着笑脸解释,“我这孙女一向最勤勉不过,娘子休听她胡说八道。”
程宝嘉没急着回答她,而是问:“之前的医工是不是爱给你们在药方里添黄芩、黄柏、甘草这些药材?”
婆子讶然:“这都能被娘子说中,娘子真跟开了神眼一样。那些医工总说老奴孙女月事不停,是什么血热有余,需得泻火。”
程宝嘉被逗笑,摇摇头:“哪有什么神眼,初听她是量多色红质稠,脉像圆滑流利,又有心胸烦闷之症,看起来确实是血热,当然要帮她清热止血。却不知其实她还倦怠乏力,气短懒言,心悸少寐,那就是气虚血热,得加白术、党参这些给她补益中气,还要加生地、白芍滋阴养血。”
婆子一下子就听呆了:“啊?还要补血。”
程宝嘉已落笔写下方子,交给她们:“用水煎服即可。”
婆子不识字,郑重地将药方稳妥收好,就要拉着小婢女跪下给程宝嘉磕头。程宝嘉及时搀扶起她们,没让她们膝盖落地,道:“医者本分而已。”她想了想,“若是府中还有奴婢身骨不好,尽管叫她们来我这儿看。”
婆子简直要涕泗横流,向程宝嘉千恩万谢时,连院中还在虎视眈眈的谢安凤都不怕了。
谢安凤抿紧唇,不高兴地起身驱赶她们:“没事了就赶紧走。”
她们已经浪费了他很多时间了。
程宝嘉叹气,她意识到谢安凤虽然答应了她,但因为缺乏基本的生活常识,所以他还是不理解究竟该怎么把这段关系藏起来。大约在他眼里,这两个人实属无关紧要,又是奴婢,既翻不起大风浪,又不是程宝嘉口中的“人类”,所以完全没有避开她们的意思。
程宝嘉只好请求婆子和小婢女道:“三郎君与我的关系复杂,我很难向你们解释清楚,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将今日院中之事泄露出来。”
婆子忙道:“今日娘子施恩,愿意给老奴孙女看诊,老奴和孙女感谢都来不及,怎会胡言乱语。再则三郎君不通男女之事,不是什么秘密,大家心知肚明,不会多想。”
这会儿倒是轮到程宝嘉吃惊了,男女之事算是房中密事,怎么会搞得天下尽知?
婆子解释道:“娘子刚来京中有所不知,先前京中有个天下第一美的眉夫人,那夫人美到什么地步呢?听老奴说一件事娘子就知道了。那眉夫人是永宁侯世子的侧夫人,那永宁侯世子的正头夫人最是善妒,平日里但凡世子多看哪个婢女一眼,立马拉出去打死,因此世子成亲二十载,屋里一个人没有,直到遇到这眉夫人,再把持不住,又恐夫人知晓会害了美人性命,就把眉夫人藏在外头养了起来,好歹恩爱了番。”
“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世子夫人就知晓了眉夫人的存在,气得头毛倒竖,立马套车,带着一众扈从部曲,要把眉夫人卖到北曲去。这夫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屋时,眉夫人正在对镜梳发,脸上一点儿脂粉都没有施,她抬头一见这样的眉夫人,竟然立马退了出来。事后还亲自把眉夫人接回了永宁侯府,世子听到这消息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连母夜叉都不怕了,急忙赶回去,就见眉夫人好生生地正伺候世子夫人喝茶。他惊骇得以为世子夫人被哪路孤魂野鬼夺了舍,世子夫人却道,我见犹怜,无可奈何。”
婆子没有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眉夫人有多美,却勾起了程宝嘉对眉夫人的幻想:“她一定很美很美,可这与三郎君有何相关?”
婆子道:“永宁侯世子生前是三郎君的好友,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三郎君杀了世子。当时那眉夫人正在屋里伺候着,被吓坏了,说愿意伺候三郎君,恳请三郎君放过她。眉夫人那般的美人,连妒妇见了她都不会嫉妒,偏偏三郎君铁石心肠,手一挥,将眉夫人杀了。”
“眉夫人死了,又是这么死的,好多郎君公子为她不平,那段时间参三郎君的折子比往日还要多。大家都说,这样的美人都打动不了三郎君,三郎君恐怕不通男女之事,也不知美丑。”
经常被谢安凤赞美“漂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的程宝嘉听罢,心绪不得不复杂起来。
程宝嘉不知道,其实婆子的话还是说得委婉,那些郎君公子私下都说谢安凤是个天阉,才会对眉夫人此等姝丽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