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集（待定）》夜岫

6、爱魔（中）

　　“刘先生——”
　　许书情的嗓音依然很轻柔，像一片羽毛微微扫过心头。
　　她对刘鹏运的称呼始终如一，哪怕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一开始或许是生疏，后来反而像一种情趣。
　　“你怎么还没到？是路上堵车了吗？”刘鹏运体贴地给她提供了一个借口。
　　“不是。”许书情顿了顿才道，“我想了想，还是不太敢见你。”
　　刘鹏运不由失笑：“这有什么敢不敢的？见个面，吃个饭，你不当个大事，就不会有压力。”
　　“对我来说，很难不是大事。你没有变化，反而衬得我变老变丑，我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变化？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变老变丑了。”
　　“没有的。我刚刚看到你了。”
　　“你看到我了？”刘鹏运疑惑地皱眉，“在哪儿看到？”
　　“在大厅，”许书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穿过大厅，走到前台，然后上楼进包厢，我一直看着你。”
　　刘鹏运当即往外走：“你坐着别动，我现在下去——”
　　“我已经走了。”许书情的语调莫名的平静。
　　“那你刚刚在大厅——”刘鹏运在门前停步，眉头渐渐皱得更紧。
　　他那时还专门留意过四周，居然真的没有把人认出来，到底是许书情变化大大，还是他记忆力变差？
　　“见见你就好。”许书情轻轻接话，温柔得近乎告白。
　　“你这样——”刘鹏运更摸不准她的态度。
　　但许书情似乎误会他在指责她失约，连忙说道：“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白等一场。我临走前给你点了饭菜，已经结过账了。你直接跟前台说开始上菜即可。如果你口味未变，我点的应该都是你爱吃的，算是给你赔罪。”
　　“我是差你这一顿饭吗？又是不经我同意就擅作主张乱花钱。”刘鹏运开门出去，“你既然不肯来，这饭不用吃了，我去退单，让餐厅把钱退给你。”
　　刘鹏运说到做到，可惜未完全如愿，有些菜已经烧好，餐厅只同意把余下的那部分和凉菜的钱原路返还。
　　“你怎么点了这么多？”刘鹏运捏着账单继续跟许书情讲电话，“退了三凉三热，还有三个热菜，你这是给我点了一整个席面？”
　　“只是想把你喜欢的、我记得的、餐厅里能做的都点上。”
　　“就这三个热菜我自己也吃不了，你要是真不来，那我打包走了。”
　　许书情沉默了片刻才应道：“由你决定。”
　　刘鹏运退到墙边，随口换了个话题：“你说你这趟来，是大学同学聚会，明天就得走了吧？”
　　“是的。”
　　“上次电话也没好好问你，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啊？”
　　“就像你说的那样，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许书情的音量不高，甚至还远不如忽然响起的门铃声。
　　她快速解释了一句：“是酒店机器人给我送快递，挺紧要的，稍等，我取一下。”
　　“行，去吧。”刘鹏运没有挂电话，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提起打包好的三盒菜往外走。
　　听筒里一直有细微的响声传进来，开门声，机器人的播音，关门声，纸张翻动的声音，让他猜到她应该是接收了一份文件。
　　“你有事要忙，是不是？”刘鹏运主动建议，“我现在开车回家，我们晚一点再聊？”
　　许书情慢半拍似的回答：“好，那你等我电话。”
　　餐厅离刘鹏运家不远，打包盒里的菜还热着，正好妻子蒸得米饭够多，再添上三个大菜，一家人都吃不完。
　　下午时间过得很快，刘鹏运睡了午觉，打了游戏，刷了视频，又被叫出去喝酒。这样习以为常的节奏中，他没有想起许书情。
　　直到他酒足饭饱，正跟朋友聊着天，许书情才打电话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没和你正式见面，我还是不大甘心。你在跟朋友吃饭，对吗？之后能来见我吗？”
　　刘鹏运下意识地起身走开，装作听不清电话，要找个清静地方，一直避到饭馆外才开口道：“你现在在哪儿？”
　　许书情报了酒店的名字，刘鹏运想了想，发现离得很近，当即答应下来：“行啊，我这边一会儿就结束，你等我去找你。”
　　他现在没有完全喝醉，还知道不能回家太晚，于是提前跟朋友道别，依着印象摸索了过去。至于发昏走错了路，委实不足为外人道。
　　酒店门边的阴影里站了个人，见刘鹏运靠近主动迎了过来。等对方走到路灯下，刘鹏运刚把视线投过去便怔住了。
　　难怪他中午在餐厅里没能发现她，原来她说自己变老变丑不是谦虚。以她现在的模样，不站到他的面前，他一定认不出来。
　　许书情很明显地发胖了，流畅的鹅蛋脸变成崎岖的圆脸，内凹的细腰堆满了外凸的赘肉，曾经为她增添书卷气的银边眼镜换成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大幅缩小了她脸上唯一值得一看的眼睛。她穿的不再是漂亮修身、张扬曲线的长裙，而是纯色宽松、遮掩身材的衬衫。
　　注意到他的目光，许书情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轻声唤他：“刘先生——”现场听来，她的声音其实也不复从前的柔美，变得有些低沉与模糊。
　　刘鹏运顿感惆怅，那点背着杨孙二人的得意劲儿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情绪他本应该克制，然而却被酒精直白地放大，纤毫毕现地落进许书情眼里。
　　许书情又退了半步：“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
　　“哦，可以。”刘鹏运稍稍提神，找回了社交礼节，“我一路过来，看到不少饭店还开着门。你吃晚饭没呢？想吃点夜宵吗？我带你去？”
　　“不用了。”许书情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去我住的房间里坐坐？”
　　这样的提议，让刘鹏运恍惚回到了十三年前，公司组织饭局送实习生返校那晚。
　　后来他曾不止一次调侃，她真是对他蓄谋已久，准备充分，所以打着开他的车、送他回家的名义，把他带到了预定好的酒店楼下。
　　但女人如何强迫得了男人呢？她只用发出邀请，是他面对月光下用包含无限爱意地眼神注视着他的可人儿，没能忍住心动，朝前迈出了脚。
　　重回现实，那个轻盈别致的年轻女子像青烟一样飘散，只剩下一个肥胖庸俗的中年女人，嘲笑他留在记忆里的美好何等虚妄。
　　刘鹏运依然点点头，然而这次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心平气和。
　　许书情住在高层，电梯上行这一路，他们没有任何交流。进了房间，他自来熟地坐上沙发，往后一靠，疲倦地揉了揉额头。
　　“我给你按按——”许书情抬手向他靠近。
　　刘鹏运侧头避开，她见状抿了抿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背着手退开：“我给你烧点热水。”
　　“好。”刘鹏运应着稍稍坐直，眯眼四下打量了几眼。
　　屋内其实有些乱，换下的睡衣随意丢在床头，书桌上堆了小叠撕毁的纸张，垃圾桶没有满，但用过的卫生纸散落在周围。
　　他记得许书情是有点无伤大雅的强迫症的，私人物品向来是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睡过的酒店床榻也会自己铺好。
　　原来人总是表里如一。外貌变了，习惯乃至性格很有可能也变了。
　　“水烧好了，我掺了点我下午烧过的已经凉透的水，温度刚好。”许书情把一只陶瓷杯放到他面前，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她的双手都微微发抖。
　　一杯温水入口，刘鹏运的神经很快舒缓了不少，酒也似乎醒了，抬头朝她露出今夜的第一抹笑意。
　　“好久不见，都生疏了。”他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找补了一句。
　　许书情忽然抬起头：“那刘先生，你能抱抱我吗？”
　　刘鹏运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但很快戴上成年人的客套：“好啊，久别重逢，值得拥抱。”
　　他撑着沙发借力，还是没能站起来，只得尴尬地解释：“我有点上头，一时站不稳，来，你过来。”说着主动朝她张开双臂。
　　许书情慢慢走进她怀里，双手穿过他的腋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忽略掉体型变化，刘鹏运虚揽着她，终于唤醒了几丝昔日的柔情。
　　他轻声说道：“以前读到过一个故事，说女人不再为容貌身材焦虑，不再煞费苦心地节食和运动，是因为遇到了足够爱她，能够包容她的不足、接纳她的缺点的男人。你这样，应该算是过得很好吧？”
　　话音一落，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瞬间的僵硬，正疑心自己说错了话，后背突然袭来的巨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痛呼声刚冒出嗓子眼，便被一只手按了回去。许书情将他压倒在沙发上，以同他相差无几的重量，把他压得一时动弹不得。
　　“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许书情抬起头，脸色苍白，神色麻木，高举的右手里是一把尖刃沾血的老式剪刀，“刘先生，你骗了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