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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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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刘鹏运想要开口对话,但嘴上的手毫不放松,他发出的唯有含糊的挣扎声。
然而不需要他来提问,许书情已经在说下去。
“你说过,做自媒体不是正经工作,跟着你也不是长久之计。人,总要成家立业,我离开你后,正常地上班,结婚,生子,会过得更好;可实际上,我过得不好。
“我遭遇过职场性骚扰,嫁的人平庸无能,生头胎不可逆地发胖,生二胎毁了身体。产假请多了,我在公司被边缘化,差一点失业;整天围着孩子转,大的哭完小的闹,我再也没有自己的时间。
“我有没多没碰过书本?有多久没出门旅行?有多久没买漂亮裙子?有多久没烫头发做美甲?又有多久不敢细看镜中的自己?
“从‘书画琴棋诗酒花’,到‘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听了你的话,有了自己的家庭,却失去了自我。而且但凡我发出一点反抗的声音,总会有人站出来指责我自私自利。”
她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了,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那两点黑很暗淡,也很纯粹,密实得透不出一点光亮。
“刘先生,十年前,我从没有恨过你。
“你得到我的第一次,却连过夜都不愿意,之后我下|体流血两天,你问也不问一句,我没有恨过你;我们约定见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你被家人绊住,直接爽我的约,我没有恨过你;我日常发消息给你,你清醒时已读不回,醉酒后已读乱回,从来都懒得解释,我没有恨过你。
“我早知道你已婚,是我纠缠你,是我不道德在先,这些心理上的折磨,是我应得的现世报,是我为我渴求的欢愉付出的代价。我有怨言,却不重要;我可以忍耐,我甘之如饴。所以那时候,我并不恨你。
许书情嘴唇绷成一线,将剪刀扎向他的胸口:“但现在,我恨你。
“我听你的话,成为正常人,正常得泯然众人,正常得肥胖丑陋,正常得只想发疯,让我如何不恨你?
“你为什么非要充长辈,当过来人,非要指点我的人生呢?本来我们只是情人,彼此之间没有责任;但你提了建议,我听了你的建议,我因此过的不好,那就是你的错。”
刘鹏运终于勉强扒开她的手,听到这里忍不住为自己辩护:“我提我的建议,你也可以不听。”
“哈,我敬你爱你,如何会不听?即使一时抗拒,也终会被说服。事实不正是如此吗?”她抽出剪刀,又扎了一记,“你提建议时恐怕已经想到了吧?你如何不清楚你对我的影响呢?
“你等不及我厌倦你,不想由我先抛弃你。你想要我的爱,不想要我的人。我的爱是你魅力的证明,我的人却是意外的麻烦。于是你用最正当的理由,最光辉的名目,在我最爱你的时候,把我赶到你所相信的正确的人生路上,自认为不仅摆脱了婚姻的威胁,还赎回了出轨的罪孽。
“不过很不好意思啊,只让你如愿了十年。”
“我没有这样想……”刘鹏运正要反驳,忽然意识到自己手脚无力得反常,“等等,不对,我、我这不是醉酒症状,你——下药了?”
“下了。”
“你想杀我?”
“想。”
“为什么?”
刘鹏运无法理解。就算工作受挫,婚姻不顺,儿女闹心,只要有重头开始的勇气,也不是无法补救。她为什么会有这样非杀人自毁不可排解的恨意?
许书情缓慢地眨了几下眼:“昨天我找人调查了你,中午那会儿出的结果。我才知道,我们分开第二年,你离婚了;过了一年多,你又再婚了。”她双手握住剪刀柄,发狠地朝下扎下去,一股热血直接迸溅到她脸上,“我恨你——你离婚,不为我;你再婚,也从未考虑过我。”
“我们——咳咳,不可能,”刘鹏运虚弱地咳嗽,“我大你、太多……”
许书情对他的说辞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宣泄着心头恨意:“我恨你——你的再婚对象,长相不如我,学历不如我,才华不如我,智商不如我,也一定没有我这样爱你。可你还是选择了她,就因为她比我大十五岁,算是你的同龄人,你娶她才正常。”许书情昂首大笑,“正常!正常!正常这个词,诅咒了你的人生,你又用它诅咒了我的人生!”
她拔出剪刀又扎下:“你还让她给你生了个女儿,她竟然跟我大女儿一样大。如果这两个女孩儿原本是一个该多好啊,她一定比现在这两个都要聪明、漂亮。我会很爱很爱她,只比爱你少一点。”
“不、不可能的。”
“对,你从来不想让我怀孕。我对此毫无异议,我原本就不想生,你仔细避孕,也是免去我去做人流的伤害。我曾以为那是你爱惜我的表现,但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怕我生儿子,你负担太大养不起。”
“不是,你没想过吗?你若未婚先孕,一辈子就毁了。”
“我正常地结婚生子,一辈子就不毁了吗?哦——”许书情笑着又换了个地方扎,“我明白了,区别只在于,这样就不是毁在你手里,你良心不会受累,反而以为跟救风尘似的,给自己积了阴德。”
刘鹏运痛苦地别开脸,只觉面前人无法沟通。她承受了命运的恶意,从此便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身边的一切人一切事。
“你知道吗,我之前给你打电话的前一天,我从邻居嘴里得知,我老公出轨了,出轨一年多了。”许书情抚摸他的面颊,用他的血涂了他一脸,“是不是很有即视感?不是有句话,叫‘三人者人恒三之’?其实和你保持情人关系那三年,我既不想生育,也不想结婚,甚至跟你也不想。你接受了我,便意味着我守不住你,也不想去守其他男人。
“我本是传统的叛逃者,习俗的违逆者。我体验情爱,享受情欲,除了一颗心遗落给你,我整个人都是自由的。
“但我听你的话,做了我最不想做的事,成了我曾经厌恶的人。十年时间,我一事无成,一无所获,反而弄丢了那个积极向上、努力变好、认真生活的自己。我爱你啊,可我也爱着那时爱着你的我。
“不,不是我弄丢的。我那么爱她,怎么会舍得?只有让我更爱的你,才能改变我的想法。是你让我放弃了那个我,是你杀死了她——还是拿一把钝刀子,用十年时间将她千刀万剐!”她把剪刀尖对着他的喉咙,“她死得好惨啊,所以,请为她陪葬吧。”
“如果,如果你是这样想的——”刘鹏运深深地叹了口气,勉强举起手,盖在她手上,不是阻止她,仅仅是简单的碰触,“我为我的误伤道歉,为我的狂妄是道歉。我没料到,我以为对你好,却是害了这个你,也害了曾经的你,明明她在我的记忆里,还是那么鲜活,我以为我们这次重逢,我又能见到她……”
“……你还记得?”
“如何能忘?”
“但你只愿记住她,不愿留住她。”
“是我——配不上她。”
“怎么配不上?”
“我始终认为,她值得更好的,比我身体强健,比我家底殷实,比我……能陪伴她更久。”
刘鹏运喘了两下,哑着嗓子接着说:“你受的委屈,我无法弥补,只好寄希望于,你离开我后,会遇到这样一个给你真正幸福的人;等没了我这个障碍,你才能真正看到他,接纳他,真正去享受幸福。
“遗憾的是,你遇到的是另一个和我相似的人。现在的你在恨我,死去的那个你的冤魂也在恨我,你对我有双重恨意。那么,扎下来吧,这也是我罪有应得,是我迟来十年的报应。动手吧!你给我下的是麻药,对吗?是怕我疼吗?我确实不太疼,但是觉得很冷。快,动手吧!结束这一切……”
许书情愣愣地注视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忽然丢开剪刀,抱头尖叫起来。再抬头时,两行泪水挂在腮边,眼睛却异常明亮起来,透出大梦觉来的清醒。
“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她手忙脚乱地用衣服去捂他的伤口,接着意识到,自己最该做的是立即找手机叫救护车。
语无伦次地打完电话后,她跪倒在他身边,额头抵在他肩头:“刘先生,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我应该没扎到要害,你别睡过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刘鹏运低低应了一声,有意识地借说话提神:“你之后、怎么办?”
“我会入狱……哦,我不会,我有精神疾病,医院确诊过的。”许书情歪着头看了眼窗户,救护车的声音已依稀可闻,她选的酒店位置很好。
“你……病了?”刘鹏运把视线转向她。
“嗯。”她把手伸向剪刀,“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
“你要干什么?”
“法律审判不了我,我来审判我自己。”
她握住剪刀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浴室,左手指尖触及门把手时,她回头朝刘鹏运笑了笑:“刘先生,请不要有负罪感。我有过自杀的长辈,所以我现在的选择,和你无关,都是劣质基因作祟。
“你从不想娶我也是对的,我是不会是个好妻子。如果我们长久地生活中一起,一样会有其他原因使我疯狂,使我想拿刀和你同归于尽。
“很抱歉让你遇到这样的我,你本可以按你的意愿,正常地过完你的一生。幸好从今往后,你又能如愿了。”
刘鹏运勉强抬起头,目送她走进浴室,缓缓地把门关上,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向她提出分手时,她也是在打开车门前,这样地回头朝他微笑,笑里都是伪装成释然的辛酸。
当年她离开,回来的人面目全非;这次再离开,便将是永别。
“咚——”
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他的心脏也失控一般,狠狠地砸了一下,身体却仿佛血液回流,莫名地轻松起来。当救护车的鸣笛清晰地停在楼下,他盯着头顶的吊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