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你余生赴荒凉》无恋亦无厌

6、千万年守，半载梦归，与君同寂。

　　六界安稳，岁月无痕。

　　一晃，已是千万年。

　　曾经戾气滔天的魔尊景顾，成了六界最沉默的守护者。

　　千万年来，他走遍神界极寒、魔界深渊、人间黄泉、上古遗迹，翻遍所有残卷神典，疯魔一般寻找着能让沈墨卿归来的法子。

　　旁人只道魔尊慈悲，守苍生万世。
　　只有景顾自己知道，他守的从不是苍生，只是一个执念。

　　守着沈墨卿用命换下来的天地，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千万年风霜，磨平了他的狠戾，却磨不掉眼底那道深入骨髓的孤寂。

　　终于，在一处连天道都已遗忘的上古墟境里，他找到了那篇早已失传的禁术。

　　术法简短，却字字诛心：
　　以自身千万年修为、半生寿元、半生魔骨为引，可唤回逝去真神残魂，聚魂化形，归而复生。
　　然，此非真活，乃大梦一场。
　　半载光阴，魂归天地，形灭神散，不可再续。

　　半年。
　　只有半年。

　　哪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哪怕梦醒之后仍是永别，景顾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在两人当年居住的竹舍布下法阵。
　　这里松风依旧，清泉仍在，一切都还是沈墨卿离开时的模样。

　　阵起，金光漫卷。
　　千万年修为如流水般抽离，魔骨寸寸作痛，寿元燃烧成焰。
　　景顾跪在阵心，唇角溢出血，却笑得温柔。

　　只要能再见你一面。
　　万死，我亦愿意。

　　光影凝聚。
　　那道月白神袍的身影，从虚无中缓缓走出。
　　眉眼清绝，气质温淡，一如千万年前那般，不染尘俗，不沾烟火。

　　“景顾？”

　　沈墨卿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如泉。

　　只是这一声，便让撑了千万年的魔尊，瞬间崩溃。
　　他扑上前，死死抱住那道真实得不像话的身影，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却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这梦就碎了。

　　“师父……”
　　“我好想你。”

　　千万年的思念，千万年的苦等，千万年的悔与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哽咽。

　　沈墨卿轻轻回抱住他，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一如从前。
　　“我知道。”
　　“让你，等太久了。”

　　半年时光，恍如一瞬。

　　他们再回从前那样的日子。
　　晨起吐纳，午后烹茶，黄昏并肩看云海，夜里相拥而眠。
　　没有仇恨，没有误会，没有六界安危，没有天道枷锁。
　　只有他和他。

　　景顾贪婪地珍惜着每一分、每一秒。
　　他知道这是梦，却宁愿溺死在这场梦里，永不醒来。

　　可离别，终究还是来了。

　　最后一日，黄昏落霞。
　　两人并肩坐在云边，一如千万年前那般。

　　沈墨卿的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从指尖，到衣袖，再到眉眼。

　　“景顾，我要走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舍，却也释然。

　　景顾紧紧攥着他的手，泪无声滑落。
　　“我知道。”
　　“我只是……还没看够你。”

　　沈墨卿抬手，最后一次擦去他的泪，指尖微凉，温柔依旧。
　　“好好活着，守好这六界，守好你自己。”

　　“我会在每一阵风里，每一片云里，看着你。”

　　话音落。
　　身影彻底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晚风之中。
　　这一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大梦终醒。
　　千万年等待，换一场半年虚幻。

　　景顾孤身站在云海之上，六界山河依旧壮阔，苍生万物依旧安稳。
　　风穿过他的衣袖，却再无一人会轻声对他说：
　　“别怕，有我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千万年守护，千万年寻觅，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没有沈墨卿的人间，再大、再安稳，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牢笼。

　　景顾缓缓抬起眼，望向苍茫天地。
　　千万年修为早已散尽，魔骨枯朽，寿元将至。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没有你的苍生……”
　　“不活也罢。”

　　话音落下。
　　他引动体内最后一丝神魂，自绝心脉。
　　玄色衣袍在风中轻轻一扬，如同千万年前那道月白神袍消散时一样，安静而决绝。

　　这一次，他不再守六界，不再寻归途。

　　只去赴一场，千万年未竟的约。

　　九泉之下，碧落之上。
　　这一次，换我跟着你，再也不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