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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千秋度尽,与君轮回长相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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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顾殉情那一日,九天无风,云海静息。
玄色魔袍自云端坠落,神魂燃尽的刹那,他没有坠入轮回,也没有归于虚无。周身被一股极淡极柔的清辉裹住,那气息他刻入骨髓千万年——是沈墨卿独有的、温润如旧梦的神息。
再睁眼时,入目不是黄泉,不是炼狱,而是一片被天道遗忘的上古归墟境。
这里无六界之分,无仙魔之隔,无岁月流逝,无生老病死。山涧流泉叮咚,灵花漫山遍野,风里都是当年九天仙居竹舍外的松香。不远处竹亭依旧,石桌上摆着一壶刚烹好的灵茶,茶香袅袅,与千万年前别无二致。
而亭中,立着一道他念了千万年、悔了千万年、爱了千万年的身影。
月白神袍,墨发玉簪,身姿清绝,眉眼温淡。
沈墨卿就站在那里,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孤寂,没有宿命,没有重担,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仿佛已等了他千千万万载。
景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千万年寻觅,千万年守侯,千万次在绝望中抓着一丝残念不肯放手,换来的那场只有半年的虚幻大梦,他已经知足。他从未敢奢望,自己殉情之后,还能真真切切、再一次站在沈墨卿面前。
不是术法,不是残魂,不是虚影。
是活生生、会笑、会呼吸、会轻轻唤他名字的沈墨卿。
“墨卿……”
一声出口,沙哑破碎,带着千万年的哽咽与委屈。上一次这样失态,还是沈墨卿在他面前神魂俱灭、化作漫天光雨的那一日。
景顾再也控制不住,疯了一般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却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怕用力过猛,碰碎这场迟来的重逢;又怕稍一松力,怀里的人就再次消失,留他一人在无边孤寂里,再守千万年空洞的苍生。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沈墨卿肩头,浸透那身月白神袍,也砸碎了他千万年来强行筑起的所有坚硬与冷漠。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恨你,不该误会你,不该处心积虑接近你,不该把你对我的好,全都当成虚情假意……”
“我守了六界千万年,翻遍了上古所有残卷典籍,疯了一样找能让你回来的法子,最后只换来一场半年的梦……我以为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你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将千万年的思念、恐惧、悔痛、煎熬,一股脑全部倾诉出来。
千万年来,他是威震六界的魔尊,是独守苍生的守护者,是无人敢仰视、无人敢靠近的孤高存在。他不能痛,不能哭,不能软弱,只能硬生生扛着沈墨卿用命换来的天下,活成沈墨卿的样子。
可在沈墨卿怀里,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景顾。
只是那个爱他入骨、念他入髓、失去他便活不下去的景顾。
沈墨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抱住他,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护在怀中。指尖一遍又一遍温柔地顺着他凌乱的长发,动作轻缓耐心,一如千万年前,无数个深夜里,安抚着从噩梦中惊醒的小徒弟。
他掌心依旧微凉,却带着能融化万古寒冰的暖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清泠如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知道,都知道。”
“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
“我不该独自背负一切,不该让你活在血海深仇里,不该在清离栽赃陷害时,沉默着替他顶罪,更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世间,守着无边无际的苍生,度过千万载孤寂岁月。”
景顾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泪水越流越凶,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是我蠢,是我眼瞎,是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明明你待我那么好,明明你看我的眼神那么温柔,我却偏偏只盯着那一句谣言,一心只想报仇……”
他想起自己当年服下易形丸,化作七八岁稚童,一步步靠近沈墨卿,装可怜,装乖巧,装无依无靠,只为骗取他的信任,伺机将他从神坛拽入地狱。
想起清晨沈墨卿亲自引灵气入他经脉,指尖轻抵他眉心时的温柔;想起午后烹茶,会特意给他倒上一小杯的细致;想起夜里噩梦惊醒,沈墨卿总是第一时间来到他榻前,轻轻按住他头顶,柔声说“别怕,有我在”的安心。
那些他曾经刻意忽视、刻意曲解的温柔,在真相揭开后,成了日日夜夜凌迟他心魂的刀。
而沈墨卿,明明知道他接近自己目的不纯,明明能一眼看穿他满身掩藏的魔煞与恨意,却依旧选择收留他,护着他,疼着他。
甚至在最后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将他护在身后,以一身神魂、心脉、神骨为祭,换六界安稳,换他活下去。
“我不配……我根本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景顾声音颤抖,满是自责与痛苦。
沈墨卿轻轻捧起他的脸,指腹温柔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虔诚而珍视,仿佛他手中捧着的是这世间最珍贵的至宝。他眼底盛满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没有不配。”
“从我在云阶之下,看见你那双倔强又孤寂的眼睛开始,我就从未想过怪你。”
“我知道你幼时颠沛流离,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满门被屠,无依无靠,除了仇恨,你什么都没有。我知道你满身戾气之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渴望温暖的心。”
“我收留你,护着你,对你好,从来都不是怜悯,不是愧疚,更不是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将景顾整个人淹没。
“景顾,千万年前,我便心悦于你。”
一句“心悦于你”,轻轻巧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景顾心底轰然炸开。
他猛地怔住,泪眼朦胧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那些温柔是神祇对苍生的慈悲,是师父对弟子的纵容,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
他从未敢想,那个清冷孤高、活了数万年、心无波澜的上古真神,会在他满心仇恨、步步为营靠近时,早已对他动了心。
“你……你说的是真的?”景顾声音发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自然是真的。”沈墨卿轻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我活了数万年,早已看透六界纷争,红尘俗事,于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唯独对你,我偏偏动了情,乱了心,失了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我明知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明知你满身魔煞,与我神格相悖;明知我们之间隔着灭族血仇,隔着天道宿命,隔着仙魔殊途,终究不会有好结果。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护着你,想要给你一点温暖,想要……多看你一眼。”
“当年清离设下毒计,屠尽你魔族全族,将一切罪孽栽赃到我身上。我不是不想辩解,而是不能。”
“清离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旦真相揭开,他便立刻引爆六界界基,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魔族,而是六界所有生灵。我是世间最后一位上古真神,我不能拿六界苍生冒险。”
“我只能沉默,只能背负骂名,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恨我,看着你找我报仇,看着你一步步靠近我,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恨意与疏离。”
“可我还是舍不得伤你。”
“每一次与你厮杀,我都刻意留手;每一次你重伤我,我都从未真正怪过你;哪怕你化作孩童,潜伏在我身边,我明明一眼就看穿你灵魂深处的魔性,却还是自欺欺人,将你留在身边,自欺欺人地享受这短暂的朝夕相伴。”
“景顾,我比你更早一步,坠入这场名为‘你’的深渊。”
景顾怔怔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心底翻江倒海,痛与甜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有迹可循。
原来,所有的纵容都并非偶然。
原来,在他恨着沈墨卿的时候,沈墨卿已经默默爱了他那么久。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不是痴人说梦,他们是双向奔赴,却被一场阴谋、一场误会、一场宿命,硬生生错开了千万年。
“那你……那你最后献祭的时候,有没有怪过我?”景顾声音颤抖地问。
他最怕的,不是生死别离,不是千万年孤寂,而是沈墨卿到死,都还在怪他、恨他。
沈墨卿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我从未怪过你。”
“我只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世间,舍不得你带着悔恨活下去,舍不得你守着那无边无际的苍生,一辈子都活在我的影子里。我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做回自由自在的魔尊。”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傻……守了千万年,找了千万年,最后还为我殉情。”
说到这里,沈墨卿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你本该无拘无束,横扫六界,不必背负这么多,不必承受这么多痛苦。”
“不是的!”景顾急忙抓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愿意的。没有你的六界,再安稳,再繁华,于我而言,也只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牢笼。”
“千万年来,我守着山河,守着苍生,守着你留下的一切,可我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寻找能让你回来的方法。哪怕只是一场半年的梦,我也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墨卿,我不能没有你。”
“千万年前不能,千万年后不能,生生世世,我都不能再失去你。”
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执着,沈墨卿的心狠狠一疼,再也忍不住,微微低头,轻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水。
轻柔的触碰,微凉的温度,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仇恨,没有别离。
只有千万年的思念,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深情,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吻。
景顾浑身一僵,闭上眼,被动地承受着这份迟来千万年的温柔。泪水依旧滑落,却是幸福的泪,心安的泪,解脱的泪。
千万年的煎熬,千万年的悔痛,千万年的孤寂,在这一刻,全都值得了。
良久,沈墨卿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好。”
“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
“这里是上古归墟境,在天道之外,轮回之外,六界之外。没有仙帝清离,没有灭族血仇,没有六界重担,没有天道枷锁,没有仙魔殊途,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你和我。”
“千万年前,我们被宿命与误会牵绊,擦肩而过,不得相守;千万年后,我们终于摆脱一切,在这里,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景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实的温柔与爱意,终于破涕为笑。
那是他千万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没有伪装,没有隐忍,没有痛苦,没有仇恨。
如同冰雪消融,如同春暖花开,干净、耀眼、温柔,让沈墨卿看得微微失神。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再次将沈墨卿紧紧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恐惧与不安,而是满满的幸福与安稳。
往后的岁月,归墟境里无岁月可计,无世事纷扰。
他们重拾了千万年前,那段被仇恨打断的、短暂而温暖的日常。
清晨,沈墨卿会牵着景顾的手,在山间灵泉边吐纳修行。不再是师父教导弟子,而是爱人之间,心意相通,灵息交融。景顾会靠在他肩头,听他轻声讲着上古时代的趣事,不再有戾气,不再有戒备,只有满心的安稳。
午后,两人坐在竹亭之中,烹一壶灵茶,对坐而饮。沈墨卿指尖轻弹,便能召来漫天灵花,落在景顾发间。景顾会看着他温柔的侧脸,一看便是一下午,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黄昏,他们并肩坐在云边,看着归墟境里永不落幕的霞光。景顾会将头轻轻靠在沈墨卿肩上,沈墨卿会伸手揽住他的腰,两人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夜里,他们同榻而眠。景顾再也不会被噩梦惊醒,因为身边有沈墨卿温热的体温,有他平稳的呼吸,有他轻轻环在腰间的手臂。沈墨卿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有数万年的孤寂,不再有身不由己的宿命重担。
景顾偶尔会提起千万年前的往事,提起那场误会,提起那场半年的梦,眼底依旧会有悔意,却不再有痛苦。
沈墨卿总会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都过去了。”
“错也过了,恨也过了,痛也过了,千万年的等待也过了。从今往后,只有我们,只有相守,只有安稳。”
景顾点头,将头埋进他怀里,声音轻软:“嗯。”
“有你在,哪里都是归处。”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活在仇恨与悔恨之中,注定孤独终老,注定为六界殉葬。
他曾经以为,那场半年的梦,就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温暖。
他曾经以为,殉情之后,便是永恒的虚无,再也见不到沈墨卿。
可天道慈悲,终究没有辜负他千万年的痴念与等待。
让他在魂飞魄散之后,得以与沈墨卿重逢,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净土里,弥补千万年前所有的遗憾与错过。
六界史书依旧在书写,写上古真神沈墨卿献祭六界,写魔尊景顾独守苍生千万年,最终殉情而亡。六界生灵依旧感念他们的恩德,岁岁朝拜,代代相传。
可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天道之外,那对被宿命折磨了千万年的人,早已摆脱了所有重担与枷锁,过上了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日子。
没有神祇,没有魔尊。
没有仙,没有魔。
只有景顾和沈墨卿。
两个相爱了千万年,错过了千万年,终于得以相守一生的人。
岁月悠长,时光静好。
归墟境里的灵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永远没有尽头。
泉涧流水叮咚,松风阵阵,茶香袅袅。
竹亭之中,两道身影相依而坐,月白与玄色交叠,温柔与深情相融。
景顾轻轻靠在沈墨卿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眼底是化不开的幸福。
“墨卿。”
“嗯。”
“千万年前,我以恨为名,靠近你;千万年后,我以爱为名,陪着你。”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都只陪着你。”
沈墨卿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
“千秋渡尽,轮回归处。”
“此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与你,长相守,不分离。”
风轻轻吹过,带走了所有的遗憾与痛苦,只留下满世界的温柔与安稳。
那些曾经的血海深仇,那些曾经的厮杀误会,那些曾经的生离死别,那些千万年的孤寂等待,都化作了过往云烟,消散在归墟境的风里。
从此,仙魔无别,爱恨归一,宿命得解,生死相随。
千秋万代,岁岁年年。
景顾与沈墨卿,终于在轮回尽头,等到了属于他们的,永恒相守。
——全文·真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