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洛城东》六块蛋挞

31、第三十一章

　　孙白芷准备了四碗面条，一笼六个馒头，为了做个对比试验，她还特地让罗小锣来帮忙下了一份面，看看经过别人帮忙产出的食物还能不能获得声望值。

　　罗小锣原本还是有点拘谨，这孩子只是看着开朗健谈，其实胆子并不大，骨子里很依赖谢尘；谢尘是小小年纪就有静气，看着平稳，心里思虑不少，三个孩子中，真正胆大的还得是邓笼。

　　孙白芷也觉得很有意思，邓笼这个小姑娘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无所畏惧，她不害怕陌生人会带来的麻烦，无所谓什么仙人妖精的不同，只抱着单纯的善恶观念去为人处世，罗小锣说她这是死脑筋犯傻，在孙白芷看来，她的心性倒有点脱出名相、空性不染的意味。

　　就是在练拳的时候，显得死板了些。

　　灰衣的小姑娘在空地上拉开了拳架，一板一眼地迈步出拳、收拳，并不避讳旁人，这套拳一共有十路，招式并不精妙，主要是练步法和基础拳招。

　　以昔年摩诃教的收藏底蕴，孙白芷扫了几眼就大概摸清了这套拳路数。这多半是用来给江湖武夫打基础的，重心都在步法上，拳法招式有些笨，后面似乎还缺了几式有杀力的压箱狠招，看起来和一般武馆里拿出来给几岁大的孩子打基础的没什么区别，也就比跑江湖的武把式、花拳绣腿强一点，算得上有个桩架。

　　拳招很是平实，可邓笼坚持练了近九年，寒暑不断，加上她确实有几分练武的资质，硬是靠着这套粗糙缺损的拳法，练出了几分习武之人的力道来。

　　邓笼扎下马步，双拳收在腰腹两侧，长吸了口气，骤然吐出，同时迈出左腿，重重踩下去，而后右拳直出，腰背拉直，身上关节一阵作响，右拳猛然收回，同时右腿侧踢踹向高处，再狠狠砸下，左拳随即跟上。

　　动作流利，力道不错，就是这小姑娘练武上也不太喜欢动脑子，拳风拳意都太注重一招一式全力以赴了，力道完全用尽，手上没有余力，真要和人家搭上手，很容易就被人抓住弱点放倒。

　　孙白芷把罗小锣下的那碗面盛出来，递给坐在灶火边的谢尘，目光扫过游戏界面，发现这份自己准备、罗小锣煮好的面得到的声望值反馈，只有自己亲手做完全部流程的一半。

　　嗯，应该说还是有一半的。

　　罗小锣端着入手光滑细腻的白瓷碗，每吃两口面，就要看一眼碗身，他也不懂什么釉面的讲究，就是觉得这个白瓷碗很漂亮，酱油汤里再放着热腾腾的面条，清清爽爽，就像孙白芷这个人，处事爽利，还有一副热心肠。

　　那山上的仙人，走到小镇里亮出身份，多的是富贵人家愿意招待她，其实没必要和他们几个孤儿挤在一起，还得她自己动手做饭给他们吃，无非是看他们几个可怜罢了。

　　罗小锣吃着面，不由回想起过去的事，他爷爷罗老汉是个老光棍，当年兄弟俩闹掰了，就独自出来，在这边盖了个屋子，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糊嘴，就这么过着，直到捡到了罗小锣，老人也许是老来寂寞，看着兄长膝下子孙热闹，自己心里羡慕，也许没有想那么多，就是看到弃婴心生怜悯，把这瘦弱的孩子抱了回来，祖孙俩相依为命。

　　他六岁的时候，外来了一对夫妻带着孩子，那夫妻两人中的男子因为在林家做事，想着靠近山林去挑木料，就由琴坊的大管事和老罗坑的村长商议，在这边住了下来，那书生打扮的男人和罗老汉聊得投缘，就把屋子起在了他家隔壁。

　　罗小锣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们一家时的感受，其实就和他昨夜里一眼见到孙白芷时一样，即便那一家子穿的并不像孙白芷那样煊耀，可夫妻俩举手投足的气质风度，和老罗坑这个偏远小村庄可谓格格不入。

　　不仅罗小锣这样想，村里的很多人都这么觉得，村子里一些见不得奇怪事，也见不得人好的，觉得那夫妻俩说不定做过什么缺德事，才导致儿子是个瞎子，背井离乡跑出来，还到陇北这种荒凉边地上来找大夫，那有本事的大夫不都应该在京城那些大地方吗？

　　还有那男人的老婆，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在山上找野花回去种在院子里，花枝招展，不是个老实人，家里都这样了，不知道她还在瞎讲究些什么，孩子都照顾不好，养什么野花。

　　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说法，罗小锣想都懒得回想了，也不是说那些人就个个心有多坏，只是生活如此枯燥，除了干活吃饭，也就是这些东拉西扯的事情可以拿来闲磕牙，自然什么说法都出来了。

　　谢家娘子应该也是听到过的，只不过她这个人看着温柔，骨子里有种不为人言所动的独，她想干什么，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在乎，依旧还是那样。

　　罗小锣觉得谢尘说话处事像他父亲，可骨子里像他娘，要不是能有这份心境，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无依无靠，怎么活？

　　他其实有试过，把眼睛闭起来走动做事，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所以罗小锣打小就从心底里佩服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子，换做是他，可能在父母出事后，就自己找个地方了事了。

　　很多人会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有时候活着，比去死难多了。

　　爷爷去世的那年，自己九岁，不成丁，那些人说他本来就不是罗家人，只是抱来的，要把他赶出去，至于爷爷生前的话，人都死了，话还有什么用？

　　罗小锣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些说话就要动手搬东西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今天被赶出去，以后就每天守在路边上，这些个当着他爷爷尸骨的面、就搬他们家东西的人，他们总有落单走夜路的时候，他的耐心很好的，十年二十年，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会等到机会。

　　如果不是阿尘听到动静过来，还让那个总穿着黑衣服的白姑姑去找来了林家的人，他一定会和太平庙那些无赖地痞混到一起去，就为了让这些人下去给他爷爷磕头。

　　罗小锣知道自己和邓笼不一样。

　　邓笼多半是爹妈没有办法，才让她成了乞儿，她是个傻子，心底里总是念着人的好，哪怕做些蠢事，谢尘对她也总是很有耐心，不会怪她，只是一遍遍教她。

　　可他不一样，毕竟对普通人家来说，男孩可比女孩金贵，一般绝不会遗弃，多半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他生来八字克人，才被他爹妈扔了。罗老汉命那么硬，爹妈兄弟姐妹都死绝了，他还活着，结果就因为抱养了自己，好好在家睡着都能睡过去，他就是个孤儿煞星，生来就要杀人。

　　罗小锣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自家的心事，自己知道，除了自己在意的人，旁人的死活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在乎。

　　是因为谢尘教他做个好人，傻妞邓笼是个倔脾气，他害怕自己如果做个坏人的话，他们俩就不会再理睬他，才努力着去听阿尘的话，遵循他说的那些道理，做个好人。

　　这位孙姐姐和他认识的人，也不太一样，有点像阿尘，但比阿尘那个闷葫芦更外放坦然，就像这碗里的面条，根根分明，确实是个发自内心的好人。

　　不像他，他只是胆子小，不敢做一些事。

　　罗小锣把碗里的面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一跃而起，接过了孙白芷和谢尘手里的空碗，大声道：“我来收拾！我来收拾！”

　　孙白芷笑着把碗递给他：“锅里还有些热水，你拿来洗碗吧，不用担心柴火不够，热水用完了就填上，水缸在那边。”

　　罗小锣收拢完碗筷，麻溜地把碗清洗了放好，看着孙白芷随手把这些东西又收回去，那些漂亮的白碗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邓笼叹道：“难怪孙姐姐你能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能够把东西收起来好方便啊。”

　　罗小锣在一边挤眉弄眼道：“你不是一向佩服宁老头儿吗？他能不能和孙姐姐比？”

　　邓笼摇头道：“那不一样，宁老头是修道的，只有道法高低。”

　　罗小锣真心觉着：“我觉得孙姐姐一根手指能打十个八个的宁老头。”

　　邓笼纳闷道：“孙姐姐干什么打宁老头？”

　　罗小锣长叹了口气，戳了戳邓笼的脑袋道：“傻妞，你真是个缺心眼儿的空心灯笼。”

　　邓笼不高兴地用一根手指把他推到了一边：“别的我不知道，但你再说怪话，我一根手指能够打一个你。”

　　罗小锣连忙一溜烟跑回了谢尘身边，咕哝道：“现在都见过真神仙了，她怎么还一根筋觉得宁老头那个老骗子是个高人？”

　　谢尘托着下巴坐在火边，悠悠道：“老宁就是喜欢扯江湖故事，小笼多喜欢白姑姑，又有多向往他嘴里的江湖，你是知道的。”

　　罗小锣看着走向邓笼的孙白芷，轻声道：“阿尘，你说让小笼跟着孙姐姐怎么样？是小笼背她回来的，孙姐姐很喜欢小笼，她本事还那么大。”

　　其实罗小锣心里也知道，孙姐姐多半是愿意的，可邓笼不会答应，她就是这么个倔脾气，一心等白姑姑回来。

　　依旧灰蒙蒙的天色下，火光映着谢尘苍白的脸，罗小锣似乎捕捉到了他些许微妙的神情变化，但那又好像只是火光下的错觉。

　　谢尘的手拧着袖口，轻声道：“试试看。”

　　“啊？”罗小锣下意识地问了一声，“试什么？”

　　谢尘道：“试着让小笼跟孙姑娘走。”

　　罗小锣怔了怔，他抬头看向木棚外面的天空，了然叹息：“你也觉得，白姑姑不会回来了，是吗？”

　　这一次，谢尘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