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洛城东》六块蛋挞

30、第三十章

　　次日一早，天色还蒙蒙亮的时候，邓笼就醒了。

　　她总是最早起来的，因为她要习武，白姑姑也就是她的师父，在离开前教给她一套拳法，姑姑说她习武的资质一般，但勤能补拙，这套拳练上十年，总能见火候，到时候她就回来真正教她用刀。

　　邓笼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她往往也不去想太多，白姑姑告诉她怎么做，她去做就好了。

　　白姑姑走时，她六岁，现在她已经十四岁了，再有一个多月过了年，就是十五岁。

　　还有一年，白姑姑就会回来了。

　　小姑娘想到这里，振作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孙姐姐一起的缘故，她昨晚这一觉睡得踏实又温暖，让她都舍不得起床了，还想了想白姑姑，才利落地起身。

　　然后她就发现，每天早起都冷得像冰窟窿一样的屋子里，居然是真的很暖和。

　　而且孙姐姐不见了。

　　邓笼困惑地下了床，穿好鞋子，走到火堆旁看了看，草木灰堆是冷的，并没有彻夜燃烧取暖，门窗也还是老样子，堵也堵不住的缝隙里有寒风吹进来。

　　奇怪了，那为什么屋子里是暖的？

　　邓笼小心地打开门栓，一步迈出去就转身关好门，不让寒风吹进去，惊醒了两个还在睡的男孩。

　　“小笼？你这么早就起了？”压低的柔和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邓笼转身，就见换了一身衣服的孙白芷正站在她身后。没有再穿那身风格奇异的单衣，高挑的女子换了一身青色的厚衣裙，裹着一件镶了雪白毛边的藕色短袄，披散的头发也梳了上去，虽然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一看就很贵的料子和精致的绣花，绝对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

　　这样的衣服在只有四千来人的牛头镇上是没得卖的，寻常人家也买不起，多半都是专门的绣娘为几个富户家的女眷做才行。
　　她把孙姐姐带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没有包袱啊，这身衣服是哪里来的？

　　邓笼怔怔的挠了挠头，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连这些奇怪的地方都看不出来。她有点懵地想着，难道孙姐姐其实是那些故事里的山精妖怪，可以随便变出各种衣物来？所以她才生得这么漂亮，还能有法术，把屋子里变得很暖和？

　　这好像也能解释，孙姐姐为什么对山外的事情了解不多了？

　　等邓笼看到屋外新搭起来的木棚和灶台时，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了，除了那些鬼怪故事里的妖鬼，哪有人能够变出这么多东西来的？

　　孙白芷见小姑娘盯着灶台看，这是她终于舍得花铜钱从商店里买的普通家具“简易灶台”，连同木棚子都是她从另一件家具里拆出来的，她在搞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怎么解释了，就等对方发问，结果邓笼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就挠了挠头，笑着说了声“孙姐姐早”。

　　一句都没有追问，小姑娘就跳了跳，扎起了马步。

　　邓笼的若无其事反倒把孙白芷噎住了。

　　她缓了缓，才问道：“小笼，你就不好奇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邓笼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凑到孙白芷耳边道：“其实昨天我看到孙姐姐的时候，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应该是山里的精怪变成的人。所以我才觉得，姐姐你昨天昏倒不是生了病，是受了伤，找宁老头那样的道士，比找大夫来得管用，是不是？”

　　孙白芷也悄声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变的？”

　　邓笼了然道：“我听宁老头说过，白芷其实是一种药草，姐姐你是白芷吧，就像那些故事里的牡丹花妖、桃花仙一样。”

　　孙白芷觉得小姑娘说的很有道理，比她自己编的那套更合理些，要不是她还想做人，就当个草木化身的妖怪也不错。

　　邓笼安慰道：“没关系的，孙姐姐。我们都不会怕你的，你又不害人。”

　　孙白芷酝酿了一下，正要解释，就听到门内一阵动响，另外两个孩子也起身了。

　　罗小锣显然也发现了屋内奇怪的温度，惊讶地问了一声“怎么这么暖，火堆烧着也不至于这么暖和吧”，谢尘更为直接，问了一句“孙姑娘呢”。

　　孙白芷发现，谢尘也就比罗小锣大一岁，罗小锣和邓笼一样，都乖乖叫自己“孙姐姐”，谢尘却只叫自己“孙姑娘”，昨天自己忙着处理身上的功法问题，没有太在意这些，只觉得他有些充大人，现在一听，就咋磨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这孩子，好像心里有数，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啊。

　　邓笼也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上前推开门道：“我们在这里呢。”

　　罗小锣越过邓笼的肩头，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孙白芷，见她换了一身衣服，神色惊疑起来，就要开口，谢尘先他一步开口道：“小笼你先做你的事吧，我来做饭。”

　　孙白芷笑道：“我已经备好了，就等你们起来。”

　　罗小锣踱到门口，见到了挨着瓦房新出现的木棚灶房，咽了口唾沫道：“这是？”

　　孙白芷心里松了口气，事情终于回到了她预期的轨道上，她抬手按着自己的眉心，从十二面骰中取出了一粒金沙：“这是我师门的一门神通。佛门有‘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说法，我能够在沙子里炼出一方小天地来，可惜我的能力有限，只能炼出两个房间大小，里面装着我平日里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取出来。”

　　这其实不是谎话，沙丽在炼物这条路上的确喜欢以“沙”做材料，用真气点燃灵火，炼沙成器，别看这只是一粒金沙，其实是她熔炼了近千斤沙子而成，和凤宴游的芥子石一样，是仙器的基础，内含一片小空间，只不过这小空间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簇阳火。

　　孙白芷现在还不能调动所有金沙，但取出一两粒还是很轻松的。

　　金沙悬浮在孙白芷掌心，本来还有点冷的屋外像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火炉，烧得地上的冻土都酥软了。

　　罗小锣本来就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邓笼“哇”了一声，上前围着孙白芷手里的金沙看，谢尘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听说过，山上仙人的确能在体内开辟出一片天地来，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罗小锣自然是相信谢尘的，点头道：“孙姐姐是山上的仙人？！哦，对啊，你昨天就说自己是在山里修行的。”

　　邓笼叹道：“我以前听白姑姑说过山上的仙人很厉害，她最佩服的一位仙人能够随手一剑劈开大江，还能救活只有一口气的人。”

　　孙白芷叹道：“那是最厉害的剑仙，五洲四海也少有这样的人物。”

　　邓笼还是很捧场地道：“孙姐姐也很厉害了！”

　　罗小锣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意识到邓笼昨天救了个什么人回来，那是只在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仙人，青春不老，法力广大，寻常人一生也见不到他们的，这么想着，罗小锣不由得局促起来。

　　谢尘搭了一下罗小锣的肩，走到他身前，面向孙白芷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轻声问道：“孙姑娘是来中原修行的修士，接下来做什么打算？”

　　孙白芷笑着摸了摸邓笼的头道：“我是修士，身体出了点问题也是真的，昨天多亏了小笼救我，我当有回报。”

　　邓笼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白姑姑教过我，在能做到的时候，帮助陷入危险困苦中的人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既然是应该做的事，不用有什么回报的。”她有些羞涩地摸了摸鼻子，“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把孙姐姐带回家了而已，都是你自己好起来的，孙姐姐这么厉害，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事的。”

　　孙白芷柔声道：“你可以施恩不望报，我却不能受人恩惠还若无其事，何况做了好事就该有回报。我的师父也教过我，要把别人对自己的好记在心里，昨天谢尘也这么说过，是不是？”

　　见邓笼陷入了“白姑姑是对的，谢尘也是对的，到底该听谁的”的纠结中，孙白芷笑了起来，她看向三个孩子的主心骨，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自说自话地打乱你们的生活，反而给你们惹来麻烦，那不就成了恩将仇报？”

　　孙白芷言语坦诚，除了自己的来历不好直说，别的事情，只要相处久了总会流露出痕迹，自己又不能一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还不如摊开来说清楚，毕竟谁也不是傻子。

　　“我是修士，修士也是人，不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懂的神仙。我一个人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陌生的中原，对这里的了解太少了，恰好咱们又有缘，经过昨天的事，我也信得过你们，所以我才坦白自己的身份。我想找你们帮忙，也不让你们白忙，会给一些你们所需的东西，这和你们去林家做事情，靠自己获得工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可以吗？”

　　把“仙人修士”这种超出他们日常生活的身份，拉回到他们的习惯中，可以按照固有的经验来处理事情，罗小锣的神色显然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谢尘那张苍白的脸上倒是没有太多变化，但孙白芷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也缓和了一些。

　　真的只有一些，因为他原本就没有多紧张。

　　孙白芷微微侧头看着这个患有眼疾的少年，他是通过昨夜的相处，判断出了她的为人，所以不担心她是个坏人，还是有别的依仗，并不畏惧一个“修士”？

　　谢尘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开口道：“我相信孙姑娘。”罗小锣和邓笼也跟着点头应了。

　　孙白芷拍手道：“好，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接下来你们打点锅里烧好的热水洗漱一下，我把面条下了。”

　　“咱们准备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