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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兰草与紫藤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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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讲《礼记》时,莫淇许刚踏进书房,就见案上多了个青瓷盆,里面养着株新抽芽的兰草,叶片青翠,沾着晨露。
“昨日路过御花园,见这株兰草生得好,便移栽了来。”周泽清正用银簪拨着香炉里的灰,侧脸在烟霭里若明若暗,“先生说过,兰生幽谷,无人自芳。”
莫淇许指尖拂过兰草叶片,晨露沾在指腹,凉丝丝的。他想起前日廊下的对话,耳尖又有些发烫:“殿下有心了。”
“先生喜欢便好。”周泽清放下银簪,忽然从袖中取出卷东西,“昨日看先生批注《中庸》,有几处孤不甚明白。”
那是莫淇许的旧稿,不知何时被他拿去了。纸页边缘有些微卷,显然是被人反复翻过。莫淇许接过时,见上面用朱笔圈点了几处,字迹凌厉,倒与他平日见的温润不同。
“这里说‘诚者物之终始’,先生批注‘诚于中,形于外’,”周泽清指着其中一处,指尖几乎要触到他写的批注,“若心中有话未说,也算诚么?”
莫淇许抬眼时,正撞进他眼底。那目光比往日沉些,像含着潭深水,看得他心头一跳。他定了定神,才缓缓道:“诚是本心,言是表相。心诚而不言,是恐言不达意,反失了真。”
“原来如此。”周泽清低笑一声,忽然倾身,“那先生觉得,孤此刻心里想的,是诚还是不诚?”
他靠得太近,衣襟上的龙涎香混着紫藤花香漫过来,比那日马车上的墨香更让人慌乱。莫淇许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却抵在了案沿,退无可退。
“殿下……”他话音未落,就见周泽清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一片紫藤花瓣。指尖擦过肩头时,像有火星溅过,烫得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先生肩上落了花。”周泽清直起身,语气如常,仿佛方才的靠近只是错觉,“今日就讲到这里吧,孤还有些事要处理。”
莫淇许几乎是逃着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时,风卷着紫藤花瓣落在他发间,他抬手去拂,却摸到发烫的耳垂。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周泽清的声音带着笑意:“先生忘了东西。”
是那卷《中庸》批注。莫淇许接过时,指尖再次相触,这次两人都没躲。他能感觉到周泽清指腹的薄茧,不像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常握刀剑的人。
“明日休沐,”周泽清忽然道,“书斋后的竹林,孤让人备了茶。”
莫淇许抬头,见他站在花架下,阳光穿过紫藤花落在他发间,像撒了把碎金。他想起那日马车上的“下次”,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起的花瓣。
周泽清的笑意深了些,眼底的光比阳光还要亮。
回到住处时,莫淇许才发现,那卷《中庸》里夹着片紫藤花瓣,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致中和”三个字的旁边。
他把花瓣取出来,夹进那本南宋刻本里。书页翻开,正好是“礼运”篇的批注,墨迹陈旧,旁边却多了行新写的小楷——“香到浓时,自会漫出来”,字迹清隽,竟是他自己的笔锋。
莫淇许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窗外的夕阳正落下去,把天染成淡紫色,像极了东宫廊下的紫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