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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廊下藤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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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斋回来时,日头已西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着未散的桂花糕甜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莫淇许捧着那本南宋刻本,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心里还记着方才在书斋的窘迫——周泽清那声带着笑意的“这才对”,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许久未平。
“先生很喜欢那本书?”周泽清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捧着书卷的手上。
“是。”莫淇许抬眼,见他正转着那枚白玉扳指,月白的袖口滑落,露出半截小臂,“这版注本极少见,尤其‘礼运’篇的批注,颇有见地。”
“先生若是喜欢,便留下吧。”周泽清说得随意,“那书斋的掌柜,原是孤母妃宫里的旧人。”
莫淇许一愣,忙道:“这太贵重了,臣不能收。”
“孤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周泽清忽然倾身,凑近了些,“何况,是先生方才自己够着的,算不得孤赠予。”
他这话分明是在提方才揽腰的事,莫淇许脸颊发烫,慌忙转开目光:“殿下……泽清说笑了。”
周泽清低笑出声,直起身时,顺手从车壁的暗格里取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瓷瓶小巧精致,透着淡淡的药香。莫淇许接过打开,见里面是浅黄的膏体,疑惑道:“这是?”
“昨日见先生手背上蹭了点灰,怕是磨破了皮。”周泽清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这是宫里的玉肌膏,比外面的好些。”
莫淇许这才想起,昨日捡书时手背确是蹭到了书架的木棱,当时只觉微痛,倒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周泽清竟注意到了。
他捏着瓷瓶的指尖微微发紧,低声道:“多谢。”
“举手之劳。”周泽清转回头,望向窗外,夕阳的金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浅浅的阴影,“先生可知,那书斋后面有片竹林?”
莫淇许摇头。
“下次休沐,孤带你去看看。”周泽清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让莫淇许的心轻轻颤了颤。
下次。
他竟开始期待这个“下次”了。
马车到了翰林院街角,莫淇许起身告辞,周泽清忽然叫住他:“先生等一下。”
他俯身从案下取出个锦盒,递过来:“这个也带上。”
锦盒打开,里面是支狼毫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笔头饱满,一看便知是珍品。莫淇许愣住:“殿下这是……”
“上次那支狼毫,不是掉在地上了么?”周泽清挑眉,“先生总不能一直用旧笔。”
莫淇许想起那日指尖相触的灼热,脸颊又热了几分,接过锦盒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顿。
“谢……谢泽清。”他慌忙颔首,转身时脚步竟有些乱。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周泽清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方才相触的地方,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甜得发沉。
莫淇许回到住处时,天已擦黑。他将那本南宋刻本小心放进书箱,又把湘妃竹笔搁在案头,最后才打开那个装着玉肌膏的小瓷瓶。
膏体细腻,药香清冽。他挑了一点抹在手背,微凉的触感漫开,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案上还放着东宫送来的那件月白锦袍,领口的兰草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莫淇许望着那袍子,忽然想起今日周泽清穿的月白锦袍,阳光落在上面时,竟比廊下的紫藤花还要耀眼。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去整理旧稿。可笔尖落在纸上,写的却是“致中和”三个字,最后那个“和”字的收笔,竟微微向上扬起,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第二日进东宫时,莫淇许刚走到廊下,就见周泽清正站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拿着本书,侧脸被花影遮了大半,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先生来了。”周泽清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讲《诗经》?”
“是。”莫淇许走近时,才发现他手里拿的竟是本《楚辞》,“殿下也爱读这个?”
“偶尔翻翻。”周泽清合上书,忽然念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先生觉得,这‘未敢言’三字,是胆怯,还是珍重?”
莫淇许一怔,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他又在考较自己,或者说,在试探自己。
他定了定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越:“既是爱慕,便是胆怯里藏着珍重。怕唐突了心上人,才把话都藏在心里,像兰草藏在澧水畔,默默吐着香。”
周泽清的眸色深了深,忽然伸手,从花架上摘下一串紫藤花,递到他面前:“那先生觉得,这花藏得住香么?”
淡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香气清甜,像极了此刻他眼底的光。莫淇许看着那串花,忽然想起昨日马车里的“下次”,想起案头的湘妃竹笔,想起手背上清冽的药香。
他伸手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上周泽清的指腹,这次却没缩回。
“藏不住的。”莫淇许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香到浓时,自然会漫出来。”
周泽清的眼底猛地亮了,像有星辰坠入。他看着莫淇许手里的紫藤花,又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低笑出声:“先生说得是。”
廊下的风卷着花香漫过来,吹得书页沙沙作响。莫淇许低头看着那串紫藤花,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似乎比往日的都要暖些。
而书房里的檀香与龙涎香,混着这紫藤花香,竟也不再让人觉得心乱,反而像酿成了一坛酒,初闻清冽,回味却带着点微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