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廊下藤香   连着几 ...

  •   连着几日,东宫书房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莫淇许刻意维持着讲授的分寸,垂眸时眼风不偏不倚落在书卷上,回话时语调平稳得像潭静水。可周泽清偏不按常理出牌,有时会忽然递过一盏新沏的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指节;有时又会就着某个典故追问不休,逼得他不得不抬眼对视,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这日讲《礼记》,说到“礼者,天地之序也”,莫淇许正提笔圈注,周泽清忽然道:“先生前日说,君臣当守本分。那孤问你,寻常人相处,也需这般步步为营?”
      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团。莫淇许抬眼,见他斜倚在软榻上,手里转着枚白玉扳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将下颌线描得愈发清晰。
      “寻常人相交,贵在真诚,倒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莫淇许斟酌着措辞,“只是……”
      “只是君臣不同?”周泽清接话时,忽然起身走到案前,扳指“当啷”一声落在案上,“可孤偏觉得,先生与旁人不同。”
      莫淇许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殿下是君,臣是臣,并无不同。”
      “是吗?”周泽清俯身,视线落在他圈注的“序”字上,呼吸拂过他的鬓角,“那先生为何不敢看孤?”
      温热的气息缠上来,混着龙涎香,莫淇许只觉耳尖发烫,猛地抬眼,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那双眼里盛着笑意,像藏了整片星空,亮得让他心头一颤,竟忘了移开目光。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卷着紫藤花瓣扑进窗,几片落在周泽清的玄色袍角,又被他抬手拂去。指尖扫过衣料的声响,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莫淇许猛地回神,慌忙低头,喉间有些发紧:“殿下说笑了。”
      周泽清却没直起身,反而伸手,轻轻捏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他没躲。
      莫淇许的指尖微凉,指节因常年握笔泛着浅淡的红。周泽清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腹,那里有层薄茧,是练字磨出来的,触感粗糙又温顺,像他这个人。
      “先生的手,倒是比孤的软些。”周泽清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喑哑,“握笔久了,累吗?”
      莫淇许的指尖发僵,却没抽回。掌心的温度顺着相触的地方漫过来,烫得他心跳失序,却奇异地生出点安稳。他望着案上散落的花瓣,轻声道:“习惯了,便不累。”
      周泽清忽然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而拾起片落在纸上的紫藤花:“这花倒是执着,总往先生这里钻。”
      花瓣被他捏在指尖,粉白的颜色衬得他指节愈发分明。莫淇许看着那抹粉白,忽然想起自己住处院角的那株石榴,此刻该是结着青果了,不像这紫藤,开得这样缠绵。
      “殿下若是不喜,臣去让人移了这藤萝。”
      “不必。”周泽清将花瓣夹进书页,“留着吧,先生讲课的时候,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他这话意有所指,莫淇许脸颊发烫,低头继续批注,笔尖却比往日稳了些。周泽清没再打扰,只坐在案边翻书,偶尔翻页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风声,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讲完今日的内容,莫淇许收拾书卷时,周泽清忽然道:“明日休沐,先生可有去处?”
      莫淇许一怔:“打算回住处整理旧稿。”
      “孤知道城外有处书斋,藏了些孤本,先生可有兴趣同去?”周泽清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却让莫淇许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
      他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成了:“臣……遵殿下吩咐。”
      周泽清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不是吩咐,是相邀。”
      第二日清晨,马车停在宫门外,周泽清没穿玄色常服,换了件月白锦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少年人的清朗。见莫淇许过来,他掀开车帘:“上车吧。”
      车厢里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几,上面搁着两盏茶。莫淇许刚坐下,周泽清忽然递过个纸包:“尝尝?城西的桂花糕,据说不错。”
      油纸拆开,甜香漫开来,混着车厢里淡淡的熏香,竟有些温馨。莫淇许捏起一块,入口清甜,糕体松软,倒比他常吃的那家更合口味。
      “好吃吗?”周泽清看着他,眼底带着点期待。
      “嗯。”莫淇许点头,脸颊微热,“多谢殿下。”
      “说了,今日不是君臣。”周泽清也拿起一块,指尖沾了点糕粉,“叫我泽清便好。”
      莫淇许一口糕差点噎住,慌忙端起茶盏漱口,耳根红得厉害:“臣不敢。”
      周泽清低笑,没再勉强。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有小贩的吆喝声飘进来,带着烟火气的热闹。
      莫淇许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样的周泽清有些陌生。没有了东宫的规矩束缚,他说话时带着点随意,笑起来眼角会弯起,像个寻常的世家子弟,而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端着“中和”的储君。
      到了书斋,周泽清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往里走。书架高耸到顶,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墨香。莫淇许一见到那些泛黄的典籍,眼里便忍不住发亮,伸手拂过书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周泽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发间,竟比廊下的紫藤花还要柔和。他忽然觉得,带他来这里是对的——比起书房里的拘谨,此刻的莫淇许,眼里有光。
      莫淇许翻到一本南宋的刻本,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响。回头时,见周泽清正踮脚够高处的书,月白的袍角扫过书架,带起些微尘。
      “殿下够不着?”莫淇许上前一步。
      “叫泽清。”周泽清侧头看他,眼底带笑,“是够不着,先生可有办法?”
      莫淇许比他矮些,垫着脚也差半寸。正为难时,周泽清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往上一带。
      “啊!”莫淇许惊呼一声,脚尖离了地,慌忙够住那本书,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他落回地面时,脸颊贴着周泽清的胸膛,龙涎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涌进鼻腔,烫得他浑身发僵。周泽清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竟让他想起幼时听见过的寺院钟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拿到了?”周泽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
      莫淇许猛地推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指尖因用力泛白:“谢……谢泽清。”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周泽清却笑开了,眼底的光比窗外的日头还要亮:“这才对。”
      书斋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拉得很长很长。莫淇许低头看着那本书,忽然觉得,这个休沐日,或许会和以往的都不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