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清淇许》栀子蓝风铃

4、东宫墨香 那目光

　　那目光太过灼热，像夏日午后最烈的阳光，直直晒进莫淇许心里，烫得他几乎要落荒而逃。他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石青色的袖摆，声音细得像蚊蚋：“殿下说笑了，臣与殿下，原就该守着君臣的本分。”
　　“本分？”周泽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角微扬，“先生是说，孤方才抽你玉簪，是逾了本分？”
　　莫淇许脸颊发烫，不敢接话。书架上的典籍还歪斜着，方才散落的书卷被周泽清捡了大半，只剩几本摊在脚边，页脚沾了些灰尘。他余光瞥见，下意识地想去拾，却被周泽清按住了手背。
　　“别动。”周泽清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过他手背上的灰痕，“脏了。”
　　那触感又轻又烫，莫淇许猛地缩回手，手背竟像落了火，一路烧到心口。他这才发现，周泽清的指腹上沾了点墨色——许是方才捡书时蹭到的，与他玄色的常服倒相映成趣。
　　“殿下还是先去换件衣裳吧。”莫淇许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时辰不早了，臣……”
　　“先生这是在赶孤？”周泽清忽然俯身，凑近了些，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涌过来，“还是说，先生怕了？”
　　“臣没有。”莫淇许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周泽清低笑一声，直起身时，顺手将脚边最后一本《春秋》捡起来，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方才讲到‘郑伯克段’，先生说庄公失教。可孤倒觉得，他是太懂权衡了。”
　　莫淇许一愣，顺着话头接道：“权衡过甚，便失了手足之情，终究落得个‘郑伯’的贬称，算不得明智。”
　　“明智？”周泽清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克”字上，“若是姑息养奸，将来祸乱朝纲，那时再谈‘情分’，才是真的愚蠢。先生读的是圣贤书，可圣贤书里，从不教人身处高位该如何自处。”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些，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廊下的紫藤花被风吹得簌簌响，落了几瓣在窗台上，沾了层薄薄的阳光。
　　莫淇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东宫殿下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随性。他眼底藏着的东西，远比《春秋》里的字句更复杂，也更沉重。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泽清打断。
　　“先生可知，孤为何选你来东宫授课？”周泽清转过头，目光清亮，“满朝文臣，论经义，比先生精深的大有人在；论资历，比先生年长的更是不少。”
　　莫淇许一怔。他也时常想这个问题。他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翰林院编修，既无世家背景，又无显赫功绩，能被选来东宫，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臣不知。”
　　周泽清却没直接回答，反而走到案边，拿起莫淇许昨日批注的《中庸》。那页纸上的墨渍还在，被墨点污了的“中”字旁，他后来补了几行小字，字迹已恢复了清隽。
　　“因为先生的字。”周泽清指尖抚过那些字，“孤见过先生殿试时写的策论，笔锋虽劲，却藏着股韧劲，不像旁人，要么谄媚，要么锋芒太露。”
　　他抬眼看向莫淇许，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孤想看看，能写出这样字的人，心里究竟装着什么。”
　　莫淇许心头一震，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清明的认真，像深潭映着月，让他忽然有些慌了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心里只有圣贤书”，却被周泽清忽然伸手按住了唇。
　　“嘘。”周泽清的指尖微凉，轻轻贴在他的唇上，“别忙着说套话。孤想听实话。”
　　莫淇许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廊下的风卷着花香漫进来，混着书房的檀香与龙涎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泽清的指尖，那触感比上次擦过墨渍时更烫，像要烙进他的皮肉里。
　　“殿……下……”他含糊地开口，唇瓣擦过周泽清的指腹，惊得两人同时一震。
　　周泽清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莫淇许也退了半步，背抵着书架，胸口剧烈起伏，唇上的触感还在，又麻又痒，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紫藤花又落了几瓣，轻飘飘地落在莫淇许的发间，他却浑然不觉。
　　周泽清看着他泛红的唇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忽然转身：“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玄色的衣袍扫过案边的砚台，带起一阵微风。莫淇许还没回过神，就见他大步走向内室，背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点仓促。
　　直到内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莫淇许才猛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顺着书架滑下去。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指尖烫得惊人。
　　发间不知何时落了片紫藤花瓣，他抬手拂去，花瓣飘落在脚边，带着清甜的香。
　　原来这花，竟是越近越香，香得让人……心乱如麻。
　　内室里，周泽清靠在门后，抬手按在自己的额角。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软得像云，烫得像火。他闭了闭眼，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眼底的笑意比廊下的阳光还要亮。
　　这先生，倒是比《中庸》里的道理，更让人捉摸不透。
　　也好。
　　他想。
　　这样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