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清淇许》栀子蓝风铃

3、墨染青丝

　　莫淇许回到住处时，晚风已带着暮色凉了几分，可他袖上的墨渍依旧像团火，灼得人坐立难安。他取了皂角反复搓洗那处，直到素色的绢布泛起毛边，墨痕淡成浅灰，才颓然住手。

　　铜镜里映出他泛红的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他对着镜中人叹了口气——自己批注典籍时，纵遇晦涩艰深的字句也能从容拆解，何曾这样失态过？偏生在周泽清面前，总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一点风吹草动便乱了方寸。

　　正怔忡着，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先生，东宫遣人送了物事来。”

　　莫淇许心头一跳，忙起身去迎。托盘上放着件叠得齐整的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兰草，竟是他惯用的样式。旁边还搁着个小巧的漆盒，打开来看，是块上好的徽墨，砚台大小正合他手型。

　　“殿下说，”送物的内侍躬身道，“先生的袖口污了，新制的常服先凑合用着。至于墨砚，许是先生原用的那方不好使，才会手忙脚乱。”

　　莫淇许捏着锦袍的指尖微微发紧。周泽清这话，明着是体恤，偏生那语气里的戏谑，隔着门墙都能渗出来。他谢过内侍，将东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锦袍上，忽然想起方才撞进周泽清怀里时，鼻尖萦绕的龙涎香——原来那香气不是熏香，竟是他身上自带的。

　　第二日进东宫时，莫淇许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袖口绣着细竹，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周泽清坐在软榻上翻书，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袖口处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说什么。

　　今日讲的是《春秋》，莫淇许刻意保持着距离，站在案前垂眸讲解，声音平稳无波。可周泽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在他讲到关键处时，起身走到案边添茶，袍角偶尔扫过他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裹着那熟悉的龙涎香，扰得他心思乱了半分。

　　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时，莫淇许正说“君子谓郑庄公失教”，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周泽清的指尖带着习武人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点热度。莫淇许惊得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先生觉得，”周泽清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腕骨，声音压得低了些，“若是孤，该如何待共叔段？”

　　他的气息离得太近，莫淇许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甚至能数清他衣领上绣着的金龙纹路。心跳骤然失序，他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些。

　　“殿下……”莫淇许的声音有些发颤，“史书已明辨是非，臣不敢妄议。”

　　周泽清却忽然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而拿起案上的书卷：“先生倒是比孔夫子还谨守礼法。”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礼崩乐坏”四字上，“可先生瞧，这世道早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莫淇许垂眸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忽然想起昨日周泽清前襟的墨渍。他犹豫片刻，轻声道：“殿下的常服……”

　　“扔了。”周泽清说得干脆，抬眼时，目光落在他发间，“先生今日簪的玉簪，倒是别致。”

　　那是支普通的羊脂玉簪，是莫淇许束发时常用的。被他这般盯着，莫淇许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抬手护住，却被周泽清先一步按住了手背。

　　“别动。”周泽清的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滑下，轻轻捏住簪尾，“孤看看。”

　　玉簪被缓缓抽出，青丝如瀑般散开，垂落在莫淇许肩头。他从未在人前散着头发，此刻又惊又窘，伸手去夺，却被周泽清反手扣住手腕按在案上。

　　“殿下！”莫淇许挣扎着，案上的书卷散落一地，砚台又晃了晃，却被周泽清另一只手稳稳按住。

　　两人离得极近，周泽清的呼吸落在他额角，带着清冽的龙涎香。莫淇许的心跳得像要炸开，眼角余光瞥见他玄色的衣袍，忽然想起那日泼在上面的墨渍——原来玄色染了墨，竟是看不出来的。

　　就像眼前这个人，眼底的情绪藏得极深，喜怒哀乐都隔着层纱，让人猜不透，却偏生能轻易搅乱他的心湖。

　　周泽清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松开手，将玉簪插回他发间，动作竟有些温柔。“孤只是觉得，先生散着发更好看些。”

　　莫淇许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书架上，几本厚重的典籍哗啦落下。他慌忙去扶，却被周泽清先一步按住。

　　“先生今日，倒是比昨日镇定些。”周泽清弯腰捡书，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些微尘。

　　莫淇许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位东宫殿下，根本就是在逗他玩。像猫捉老鼠，明知对方逃不掉，偏生要慢慢逗弄，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心头涌上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又夹杂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殿下若是觉得臣的课无趣，大可直说，不必如此。”

　　周泽清捡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淡了，多了些莫淇许看不懂的认真。“先生的课，孤从未觉得无趣。”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身时，阳光恰好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竟泛出些柔和的光晕。“只是觉得，先生总是离孤太远了。”

　　莫淇许一怔，抬头时，正对上周泽清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探究，只有些浅淡的、却足以让他心头一颤的东西。

　　廊下的紫藤花不知何时又开得盛了些，风一吹，落了几瓣在窗台上，带着清甜的香气，漫进这方小小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