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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追问 因为他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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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生日前,我很幸福。”徐莯说。
“那会儿我妈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要打拼,所以更多时候,我是跟着我爸的。”
他说到这看着段君珩深深一笑,表情忽而有了些小骄傲:“我没说过吧?我妈有自己的音乐室。她喜欢钢琴,喜欢竖琴......偶尔在家时,也会弹一些古筝。”
“真厉害。”
段君珩含笑说。
“嗯,她很厉害。”徐莯点点头,每当提起母亲他面上表情总是带着眷恋的,“我很爱我妈,也爱我妈教给我的每一首曲子。”
“至于我爸......大概没发生那些事的话,我也还会继续爱他的,只是现在不可能了。”
段君珩不知道徐莯的过往,也不知道这话里的具体意味,但他看得出每次将话题拐到自己父亲身上时徐莯的表情都格外沉重。
段君珩只好勾住徐莯的小拇指,用带着温热触感的指尖触碰徐莯的指节,直到试探着将徐莯那只手全部拢住,再慢慢扯过来珍重托在自己身前。
手心手背都在段君珩的宽大掌心的包裹下,徐莯瞥了眼,朝段君珩挑了个代表疑惑的眉。
段君珩莞尔,用他的话回应他:
“勇气,换我给你点勇气。”
徐莯不由失笑。
“好。”他捏了捏段君珩的虎口,“勇气。”
他凝重的神色的确有些舒缓了,抿着的唇瓣又一次开合,用似乎最平静的声音,淡淡道:
“我爸,出轨了。”
“在被打上‘老实’、‘本分’,还‘顾家’的标签后,他出轨了。”
“就在我妈面前,就在他们的卧室里。”
徐莯重又撩起眼皮看段君珩,段君珩读懂他目光之下的含义。
是嘲讽、厌恶与鄙视。
这种感觉段君珩懂,他感同身受,他也同样对另一个人怀着这种最激烈翻涌的情绪。
“发现他出轨的时候,我妈奔溃了。”
徐莯神色转变,对于母亲,他眸光怜惜又缱绻,唯独口中冷冷细数着父亲的罪责:
“我也没想过,会在我和我妈不在家的几天时间内,他就那么明晃晃地把第三者领了回来。”
“我妈盘问他以后才知道原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次他本以为自己还能像往常一样瞒过所有人,却没想过我妈会突然回家。”
“你知道那Omega是谁吗?”
面对徐莯这样顺口的询问,段君珩下意识摇了摇头。
徐莯顿了两秒,表情悲愤:“......我妈音乐室的学生。只是因为一次偶然碰面......后来当我妈哭着质问他的时候,他坦白说就是那次不经意的匆匆一瞥,便对我爸一见钟情的。”
“一见钟情?”徐莯嗤笑了声,语调彻底激动起来,“不讽刺吗?一个明明有了家室还能流连于外人、另一个明明知道对方有家室还要上赶着做第三者,而他们这种畸形的一见钟情却要我妈来为他们买单!”
段君珩意识到只是这样拢着他的手是不够的,徐莯处于极度痛苦愤恨的情绪漩涡中,他连身体都在忍不住深深战栗。
于是段君珩又朝徐莯靠近一步,抬起扎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揽住徐莯肩膀,发力将他捞进自己怀中。
他抱着徐莯,将下巴搭在徐莯发顶。
“我在。”他说。
在这种抚慰下,徐莯自内心深处也稍稍镇定了,他贴在段君珩胸口的位置,感受段君珩睡衣上那块略略凸起的小口袋顶着自己的侧脸。
他能听见段君珩的心跳声,但比较微弱,因为跳动的心脏在左侧。
“婚姻中,Omega总是弱势方,你能知道吗?”
“我知道。”
“人言可畏,你也知道吗?”
“我知道。”
不管徐莯以类似喃喃的音量问着什么,段君珩都始终耐心回答。
片刻后,徐莯又开始了自己的诉说:
“和很多盲目的人一样,以为自己犯了错只要坦诚承认再表现出悔改的态度一切就都能有反转的余地,所以我爸也恬不知耻地下跪求着我妈原谅他。”
“但我妈不接受,不管我爸说了什么,她都不接受。我佩服我妈,我很高兴我妈能坚守自己的底线。”
“那段时间我家总会来很多亲戚,但都是我爸那边的,因为我妈早没了家人,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那些人劝说我妈,说婚姻总要忍一忍,说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劝不动我妈,他们就来诱劝我,试图以我来威胁我妈。我是孩童,我的确想法天真,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不忍心再看我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偷偷和我妈说,‘走吧,妈妈,不要因为我妥协,不要因为我逼迫自己留在这。’”
“终于能离开家的那天,我妈抱着我,她说她舍不得我、说她对不起我,但说得最多的是‘你很勇敢’。”
“我勇敢吗?”他不禁反问自己。
“勇敢。”段君珩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毫不保留给他回应,“你很勇敢。”
“那我就勇敢吧。”
徐莯笑笑。
“我妈走了,还好她走了。”
“之后的日子,我爸彻底变了个人,他开始酗酒,整日浑浑噩噩、酒醉不醒,脾气也一度变得非常暴躁。他短暂清醒的时候,会对着每一个看见的人撒气,所以他骂我、指责我,甚至......”
徐莯不说了。
段君珩直觉之后的话会更颠覆自己也会更恶劣,所以他追问:“甚至什么?”
徐莯没回答。
他垂着眼睑,靠在段君珩身上沉默了很久。
徐莯指尖无意识捻着段君珩棉质睡衣的下摆来回揉搓,直到终于下定决心,才挣扎着从段君珩身上起来。
他脱了毛衣。
接着,在段君珩惊愕僵滞的视线中,自上而下一颗颗解开上半身仅剩的那件雪白衬衣的扣子。
直到能扒着领口,将自己心口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彻彻底底袒露在段君珩眼前。
段君珩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块凹凸不平、陈年却依旧泛红,于如此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的残忍创面,面上神情恐惧又震颤。
“哥......”他一时连对徐莯的称呼都不再思索了,只能感受到自己开口时话音里掩饰不住的颤抖,“为什么?”
其实他想问的是这个疤痕怎么来的,但此刻完全被冲击得丧失了表达能力。
两人对上视线,对比段君珩的惊骇,徐莯就显得淡漠多了。
有一瞬间,段君珩下意识想要上手触碰、想要问问徐莯疼不疼。
结果又因为Alpha最原始的冲动,在徐莯现在面对自己这样难掩深究时直白赤裸的视线中而后知后觉流露出因意识到相当于在异性身前赤裸上身所以不免难为情的、躲闪的视线中按耐不住想要将徐莯压倒在沙发上,用自己的舌尖去舔舐这块创口。
好在徐莯稍显苦涩的声音将他残存的理智拉回:
“他甚至开始推搡动手,他就那样懂得了‘家暴’,并且用在了我身上。”
段君珩咬咬牙,将天性下的拙劣想法全部甩走,在心下暗骂了好几遍自己是“畜生”。
带着怜惜又愤慨的心情,段君珩沉下脸、一言不发先替徐莯将衬衣再度扣紧了。
捏着徐莯棉质的衬衣边角时,他指尖都微微泛白。
“还好我妈走了,还好他只是对我动手。”
徐莯轻描淡写地说。
段君珩听着,呼吸时感觉到自己气腔内堆积的绵密苦涩。
他不自控红了眼眶,他只好将脸垂下,垂在徐莯身前。
自己如此珍惜珍重的人,段君珩一边忍不住细想徐莯当时身处的状况、一边对自己来得太迟所以无能为力而强烈不甘。
如果他再早些几年遇见徐莯。
如果是他比徐莯大而不是徐莯比他年长。
如果他可以有能力在当时挡在徐莯身前。
......
如果有时光机,如果他能穿越回去,如果他能带着徐莯奔跑。
......
没有如果。
段君珩只能哀怨闭上眼,徒劳地在沙发上锤了一拳。
是脱力的一拳。
“干嘛呢?”
头顶随即传来徐莯的声音:
“手不要了?”
段君珩咬着唇不说话。
徐莯像是知晓他在想些什么,徐莯抬手捧住段君珩的脸,带着他抬起头再度看向自己。
果然。
瞧见段君珩尚且泛红的眼尾时,徐莯没忍住叹了口气。
“很久了。”
他摩挲着段君珩两边的面颊,像是宽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很久了,伤口早就不疼了。”
段君珩吞下顶住咽喉的钝痛,与徐莯直直对视着,开口话音干哑:
“我......心疼你。”
他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徐莯先是在他如此直接的话音里一怔,而后扯着嘴角,缓缓笑了。
“我也是。”徐莯说。
他还捧着段君珩的脸,便没忍住在段君珩脸上用力压了压,直到段君珩的表情微微变形,就连薄唇也被自己压得稍稍嘟起,徐莯才带着笑意温和道:
“所以才刚包扎的手,你也对它好点吧,就当‘爱屋及乌’了,行吗?”
爱屋及乌。
徐莯不知段君珩此刻在想些什么,却能感觉到他面颊的温度在自己手心内逐渐攀升。
少顷。
即便面色依旧未变,段君珩还是垂下了脸不再看他,只仿若逃避般追问:
“那后来呢?”
“后来......”
徐莯松了手,回答道,“后来因为我妈的坚持,他们不意外的离婚了。”
“分开后我妈就独自去洗了标记,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我知道她很痛苦,但她以后再也不会因为生理的天性被我爸掌控了。”
徐莯说到这,唇边忽然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苦涩的语调遍布深知无解的惋惜: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AO之间会有‘终身标记’这种即便随着人体进化也无法摒弃的性别弊端?”
“这是不公平的。”
“Alpha可以肆无忌惮地标记那么多Omega,Omega却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甚至标记完就如同对对方的信息素上瘾那般,往后只会无休止的贪恋渴求。”
“洗掉标记就是Omega的劫难。”
“所以我也不明白需要多浓烈纯粹的感情才会愿意被对方终身标记,我害怕也抗拒那种凌驾于生理之上的弱肉强食。”
“......”
徐莯感受到段君珩的视线朝自己瞥了过来。
于是他不说话了。
他一时嘴快,忘了段君珩也是个Alpha。
屋内沉寂两秒。
段君珩缓缓张开唇,徐莯以为他也会如其余Alpha那样辩解一下,但段君珩没有,段君珩只问:
“因为这样,徐莯哥才一直不谈恋爱吗?”
徐莯静默了会儿,才点点头,不确定的语气表示自己也有些疑云:
“可能吧。”
哪知段君珩又换了个话题追问他:“那徐莯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徐莯没忍住敛起了眉,他不知道段君珩为什么要问起这个。
对于感情一事,徐莯本来不太想回答,但对面人的视线太过灼热,没过多久徐莯还是投降了。
“没有吧。”
他说。
“那徐莯哥喜欢什么类型的?”
“?”
“我就随口问问。”
没得到回答,段君珩表情无比尴尬,只得讪讪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转移注意力般揉揉自己的后脑勺。
徐莯叹了口气,似是真的思考了会儿,才答道:
“......活泼的?开朗的?笑起来好看的?或者......”
徐莯突然又不说话了,欲言又止的样子段君珩只当他是还没想好:“或者什么?”
“没什么。”徐莯连连摇头。
他没再往下说,不管段君珩再流露出什么遗憾的表情他都没再往下说。
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神情头次有了惧色,往常再怎么样也至多不过是茫然,但这次他却真真切切有了一定要逃避的感觉。
因为他不会告诉段君珩,在他脱口而出那些形容词的瞬间,他脑内逐渐浮现出了一张格外清晰的脸。
——是笑起来面上会有酒窝的脸,是无数次对望时浅瞳中仿佛只有自己的脸,是于人海中极容易辨别的脸,是曾经分别时梦中偶尔会出现的脸,是此时此刻......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眼前的脸。
是追问他的人。
是......段君珩。
徐莯被自己的想法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他不敢看段君珩了。
意识到这点时他就对段君珩产生了无比心虚的愧疚感。
他认为自己有问题,他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很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