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91、春来燕草碧如丝

　　那个当年名满天下，谁人不识的秦川，现在已经无人能识了。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现在，只有鸟儿认识他了。
　　他每天除了喂鸟、养鸟，和鸟儿说话，就是苦苦回忆。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经常想得头痛欲裂，我行何至于此，难道一个又老又丑的人，就不配有过去吗？
　　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印象和一个模糊的印象
　　清晰的印象是从大火中救了他的乔无名，因此只要是乔无名指派的事情，他都会忠心耿耿地完成。
　　模糊的印象是一个小女孩，他用力把那个女孩从火场推出去，从此之后便是一片空白了。那女孩到底是谁呢？是自己的亲人吗？
　　蒙化府秦家有着自己独特的绝活，就是能和天下鸟儿交流，让天下鸟儿言听计从，能驯化它们。
　　秦川一直在为乔无名养鸟。他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周转中心，每天有几十只鸟儿被派往各地传递信息，再把信息带回来。
　　平时鸟儿们也喜欢围着他，甚至叽叽喳喳地告诉他一些它们的八卦。原来它们也喜欢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喜欢天天接受训练，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打工传递信息。它们只想和秦川在一起，过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
　　乔无名当年找到他，就是为了利用他这天下独步的绝活，设置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传递信息的网络。那把火，自然也是乔无名放的。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切没有按照预期进行。
　　秦川本来已经被引出家门一段路程，回头看见他的家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他竟然能毫不犹豫地狂奔回去。秦川差点葬身火海，靠着最后一点力气，他把自己的女儿推了出来。
　　乔无名本来是想把秦川一人骗出来，其他人斩尽杀绝的。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这个女孩，并训练她成为自己的工具。而秦川，则被他下了药，丧失了记忆。
　　这天秦川收到了一个任务，让他传递消息给锦衣卫的九号。他不知道，他一直传递消息的九号，就是秦桑。秦桑确实回到了王洛的身边。
　　她知道她是被父亲从火宅中推出来，然后被乔无名所救的，所以她一直效忠于乔无名。
　　乔无名让她在一个封闭的基地，接受各种秘密的训练。她像是一棵小草，从满是坚硬石块的土地中发了芽，然后经受酷暑寒冬，各种恶劣的气候，还坚韧地活着。
　　一次她被带到悬崖边上接受训练，让她能循着绳索下山。她在艰难地向下爬的时候，不小心跌落下去，结果被一棵大树挂住。
　　她在空中挣扎，费尽力气抓住坚硬的枝条，惊魂未定地终于坐在枝干上。但是她发现她悬在半空，没有人来救她。
　　在她绝望的时候，她发现有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盯着她。她对鸟类相当熟悉，一望便知，那便是兀鹫的雏鸟。
　　她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想先能恢复些体能再说。但她发现那两只雏鸟好像也等不来自己的妈妈，已经有点奄奄一息的样子。她不忍心，把雏鸟掏出来，小心翼翼放进自己怀里。
　　这时候来救她的人重新抛下绳索，这次她终于顺利下山。而从这一天起，她仿佛也就成为了兀鹫的妈妈。很快，这两个小家伙就已经跟着她学会了很多技能，成为她最好的搭档。
　　龙舟竞渡之前，她召唤来许多鸽子，训练它们作为自己的工具。她召唤它们的时候，一些鸽子仿佛认识她似的，纷纷追随哨声而来。
　　但打斗之时那么多鸽子纷纷跌落，她的心里突然变得很难受，虽然她的神情仍旧是那么冷酷。因为很多时候，她觉得，鸟儿比人好。
　　而她自己的罪恶感，也是一天一天越来越浓重。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那天，在乔无名的威胁之下，她循着鸟儿散去的方向，找到了那个执着的大男孩。为了父亲，她得听从乔无名，继续潜伏在王洛身边，随时传递消息，必要时杀死王洛。
　　王洛终于见到了秦桑，他欣喜地抱着秦桑的时候，殊不知秦桑正泪流满面。秦桑已经想好，既然注定要和王洛度过最后的时光，那索性就好好过吧。
　　当然，她希望在自己消失之前，能够见到父亲。如果她生命中这两个最重要的人，都能好好活下去，那该多好。
　　秦桑收到了乔无名的飞鸽传书，让她的兀鹫继续打探海上情报。让她继续传递王洛这边的动向。而能飞越苍茫的大海获取情报，也只能是她养的这对大鸟了。
　　其实兀鹫已经出去一段时间了，她和王洛也都在焦急地等着鸟儿带回信息。所以，她朝鸽子摇摇头。那鸽子倒也训练有素，便暂时不走，留了下来，仿佛在等待取信息似的。
　　这让秦桑突然心中一动。飞鸽传书并非秦川府的绝学，很多人都会，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太多。
　　但是自从知道父亲还活着之后，她却见到鸟儿就会心怦怦直跳。她经常遥望天空，可能此刻天空中滑翔而过的某只鸟儿，就是父亲认识的，和父亲说过话的呢。
　　她便吹着哨子，用婉转的哨声问那只鸽子：“你认识一个懂你们语言的人吗，和我一样？”
　　那鸽子突然在她身边盘旋起来，好像很兴奋的样子。飞了几圈之后，那鸽子落在她的掌心，朝她屡屡点头。她突然泪流满面，鸽子告诉她的是，它见过这样的人。
　　她便拴了一个小小的竹筒在鸽子细细的脚上。竹筒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燕草如碧丝”五个字。
　　她知道，母亲是生她的时候死的，父亲紧赶慢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父亲给她取名“秦桑”，就是因为父亲喜欢李白的《春思》一诗，里面的前四句是：“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那鸽子，得了信，便欢欢喜喜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