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85、归位

　　后来，鬼界便流传开一个消息。有一个新死不久、魂体都飘飘散散、看起来马上就要彻底湮灭的小鬼，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头扎进了影山。

　　所有人都以为，这鬼是彻底疯了，去那里寻自杀的。

　　然而。

　　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所有人都快忘记这个小插曲时。

　　影山那终年不散的浓郁死气，被一股从中迸发而出的、强大到令万鬼战栗的森寒鬼气，强行冲开了一道缺口。

　　一个身披玄衣、墨发如夜、眼神沉寂如渊的男人，一步步从影山深处踏出。他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影山里那些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存在，此刻皆温顺匍匐在他身后。

　　他闲庭信步，走出死地。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径直踏上鬼界主宰的宫殿，在那个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惊得尚未回过神来的虞涉面前，抬脚，干脆利落地，将这位前鬼主，从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宝座上，一脚踹了下去。

　　随后，待他稳固后便直上九天，去了灵宫。

　　他强行闯入灵宫，无视沿途仙侍的阻拦，直接逼问高踞主位、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的天尊应曌：

　　“他为何会自爆，他如何会从自己的佩剑上跌落？！”

　　应曌抬眸，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已然截然不同、带着滔天鬼气与戾气的“故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你来问我这个问题……我只能答你，不知。”

　　不知？

　　李渡忽的，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与无力。
　　他就算成了这鬼界之主，拥有了足以颠覆一方世界的力量，无人再可奈何他，却依旧……换不回那个人。甚至连他死亡的真相，都如同石沉大海。

　　他几乎要失去理智，打算强行打破灵宫禁制，去往那片已成为禁地的地方，哪怕只剩下一捧灰，他也要将应崇怜的尸首带回。

　　应曌却在他即将动手的前一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将李渡疯魔的消息：

　　“他活了。”

　　李渡猛地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

　　应曌看着他：“我将他重塑了肉身。但……他似乎不记得从前往事，修为也已散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
　　“从此，只当道莲仙尊从未存在过。”
　　“让他以新的身份，在灵宫好好重新修习吧。”
　　“往事勿再提。”
　　“他如今肉身不稳，灵体脆弱，受不得刺激，易……自爆。”

　　梦至此，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的萤火，骤然熄灭。

　　应崇怜猛地睁开双眼。

　　周遭的景象先是模糊，继而迅速清晰，依旧是那片因激战而沦为废墟的鬼市，断壁残垣，烟尘未散。
　　然而，这一切落入他眼中，遥远而失真。

　　因为此刻，他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剧变。

　　不再是梦境碎片式的闪回，不再是模糊不清的隔世之感。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因果，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归位，轰然嵌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完整、磅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瞬间将他淹没。

　　数百年光阴，爱憎痴缠，生死离别，背叛与坚守，失去与追寻……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那层由“遗忘”构筑的脆弱堤坝，在他灵台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一股沉寂了太久、本该属于他的力量，正从他身体的最深处苏醒、奔涌、汇聚。那并非外来灌入的灵力，而是本源的回溯，是位格的归正。

　　一圈柔和的青色光晕，自他体内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并不刺目，却带着涤荡一切污浊、抚平一切创伤的沛然生机。
　　飞升？不，对他而言，这并非初次登临仙境。这只是“回归”。

　　是他的仙骨，归位了。

　　那被强行抽离、散落、甚至被窃取的部分，在流云簪碎裂的刹那，从簪中剥落，从虞涉体内抽离，完完整整地，重归于他的灵体。

　　他全部，都知道了。

　　目光微转，落在了不远处。
　　哪里还有什么气焰嚣张的虞涉。
　　在流云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轰然碎裂的瞬间，寄生于此獠体内的、那部分原本属于应崇怜的仙骨便被强行抽离。
　　失去了这强取而来的根基，虞涉那本就由邪法拼凑、强行凝聚的魂体，如同被抽走了梁柱的房屋，瞬间崩塌。
　　他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已倒地不起，身形迅速变得透明、溃散，下一刻，便要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应崇怜看着他，神情淡漠，眼中无悲无喜，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总有一天，会被要回去。”

　　他的性子，其实从不软弱。
　　只是过往总觉得，言语之间需留三分余地，不必将事做绝，话言尽，徒惹难堪，也伤人心。
　　可经历了这数百年轮回，看尽了背叛与算计，他恍然明悟，对某些存心不良之辈，留情面，不过是纵容其得寸进尺的懦弱。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消散的虞涉，落在了那个一直凝视着他的身影上。

　　李渡。

　　从流云簪碎，到青光迸发，仙骨归位，应崇怜气息的翻天巨变，这一切发生不过在电光石火之间。
　　可李渡与他相识相知这么久，从年少懵懂到生死相隔，从鬼界重逢到相守至今，他哪能感知不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变故背后意味着什么？

　　饶是再愚钝的人，结合虞涉方才癫狂间吐露的言语，那指向灵宫禁器的“镇飞花”，那对应崇怜过往如此“了解”的姿态，以及此刻应崇怜归位后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都能瞬间想通，那隐藏在灵宫深处、筹谋数百年、导演了这一切悲剧的“内鬼”，究竟是谁。

　　李渡心中巨震，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无尽心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抬手，虚空一召。

　　这一次，不再是那柄通体幽邃、属于鬼王李渡的“渡业剑”。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天地，一柄长剑飞跃而出，剑身莹白如玉，通透无瑕，正是那柄随道莲仙尊一同“陨落”、又被李渡拼死寻回、珍藏数百年的道莲剑。

　　然而，道莲剑并未停留在李渡手中。

　　它如同乳燕投林带着一种近乎欢欣雀跃的颤鸣，直直地朝着应崇怜飞去。

　　应崇怜抬手，五指微张，那柄曾与他性命交修、陪伴他无数岁月的本命佩剑，已然稳稳地、契合无比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熟悉的清灵之气瞬间顺着剑柄涌入四肢百骸，与归位的仙骨产生玄妙的共鸣。

　　“好剑。”应崇怜轻声赞道，指尖拂过冰凉而熟悉的剑身，眼中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
　　道莲剑这等通灵神器，早已孕育出自身神识，此刻剑身嗡鸣不止，光华流转，仿佛在倾诉着数百年的等待与思念。或许，这一天，这一柄剑，已然等了太久太久。

　　同样等了太久太久的，还有李渡。

　　他望着眼前之人。
　　依旧是那副清俊绝伦的容颜，可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带着些许茫然的清澈，而是沉淀了岁月沧桑、洞明世事后深不见底的平静。那是属于完整的、真正的道莲仙尊应崇怜的眼神。

　　李渡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的低唤：“宁宁。”

　　对于应崇怜恢复记忆，他期盼了无数个日夜。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心中涌起的却并非全是喜悦，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并不知道，想起了所有前尘往事的应崇怜，是否还会愿意与他这个……阴沟里爬出来、双手沾满血腥、如今更是鬼气缠身的鬼物，继续那白头偕老、相守往生的约定。

　　毕竟，他记忆中的“怜怜”，是灵宫最耀眼的天之骄子，是霞举飞升、圣洁无瑕的道莲仙尊。

　　而他李渡，算什么？

　　他并非不信任应崇怜对他的感情，那历经生死、跨越轮回的情意做不得假。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早已根深蒂固的自卑，在此刻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啃噬着他的心。他从灵魂深处就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是半点也沾染不上他的宁宁的，是……不配的。

　　应崇怜闻声，转眸看他。
　　“我在。”

　　他哪里会那么想？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李渡是如何在所有人都放弃时，不顾性命冲入自爆中心寻回他的剑，想起了李渡是如何为了复活他，耗尽心力，查阅禁术，甚至不惜损伤自身根基；更想起了李渡是因何被构陷、被挖灵根、最终含恨而终……这一切的源头，皆是因为他。

　　是他应崇怜，连累了李渡。

　　若非为了他，李渡本该还是那个玄真宗意气风发、天赋绝伦的大师兄，纵使命运多舛，也绝不至于沦落至鬼界，承受这数百年的孤寂与苦楚。
　　他心中只有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哪里会有半分嫌弃？

　　他甚至觉得，若非自己当年识人不明，引狼入室，李渡根本不会经历后面那诸多惨烈之事。

　　那“偷剑”之名，他从不觉是偷，那是李渡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与他相关的念想，是拼死护下的情愫。

　　万千思绪，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为沉重的静默。应崇怜不知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他上前一步，主动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李渡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微凉的玄色衣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