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84、前尘·贰

　　飞升之后的清修岁月，不过弹指一瞬。
　　然而，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波澜，却并未随岁月彻底湮灭，反而在某种意义上下，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苦果。

　　已至往后，灵宫的日子清静却也难免无聊。
　　仙尊之位，高高在上，却也意味着更深的孤寂。
　　一晃眼，便是数年光阴悄然而逝。
　　直到某一日，三界平衡被骤然打破，不知从何方天地，冒出了一头实力滔天、怨气冲霄的怨妖。

　　此妖非寻常精怪，乃是由世间至阴至浊的怨念秽气凝聚而成，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其力量之强，竟隐隐有撼动三界根基之势。

　　修真界各大门派、仙家福地，乃至一些隐世大能，不得不暂时放下纷争，联手镇压。

　　那天，道莲仙尊，自然也在征召之列。

　　他是仙，如何能不在？

　　他甚至，被推至了最前方。
　　万千目光聚焦于他一身，期待着他那无垢莲华能涤荡大妖。

　　就在这混乱惨烈的战局中，应崇怜……好像看到李渡了。

　　那个身影，在好后面，穿着玄真宗弟子的服饰，在人群中奋力斩杀着怨妖滋生出的妖物。

　　视线只是匆匆一瞥，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应崇怜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确认。
　　镇压怨妖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全力催动净域莲华，配合其他大能，将那怨妖核心彻底封印。

　　怨妖这一战，持续了很久，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无数修士陨落，血染苍茫。不过好在，集合众人之力，那怨妖终于被逼至绝境。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这最后一刻，异变陡生。

　　那怨妖猩红的巨目中，竟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带着阴谋得逞的诡光，它放弃了所有抵抗，将残存的、以及引爆自身所产生的、一股无法想象的庞大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流，并非攻向所有人，而是精准地、不顾一切地，全部轰向了位于最前方、消耗巨大的道莲仙尊，应崇怜。

　　那股力量太过突然，太过凝聚，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应崇怜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怨念瞬间将他吞没，疯狂地侵蚀着他。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

　　他感觉到了。

　　在怨气临体的前一刹那，他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一股不大，却极其精准、带着恶意的灵力推了他一把。
　　是谁。

　　拼尽全力镇压完怨妖，灵力几近枯竭的道莲仙尊，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去回头看清那只黑手？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或闪避。

　　在所有修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们只看到，那位白衣胜雪、风姿绝世的道莲仙尊，身形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竟从他一直稳稳立足的本命佩剑道莲剑上，直直地跌落下来。

　　他如同折翼的白鸟，自高空中坠落。

　　而下方的怨妖核心，也在此刻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过后，是死寂的黑暗。

　　道莲仙尊……与那怨妖，一同自爆，湮灭于那片破碎的虚空之中。

　　为何是道莲仙尊？

　　直到今日，修真界对此依旧众说纷纭，却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仙尊为何会被怨妖临死前的反扑精准朝着道莲仙尊？为何会突然从自己的佩剑上跌落？这一切，都成了无头公案。

　　不过现在，应崇怜知道了。

　　不是意外。

　　是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他在自爆前，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很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只来自背后的、冰冷的灵力。

　　所有人看到的只是结果。他们看到仙尊陨落，看到那柄道莲剑，随着主人的湮灭，也失去了所有光华，从空中坠落，随即……消失了。

　　后来自天尊应曌与仙尊应随临，耗费莫大心力，试图在爆炸的废墟中找寻应崇怜的本命道莲剑，以期能保留他一丝残魂或线索。

　　却一无所获。

　　那柄剑，如同人间蒸发，直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其下落。

　　不对。

　　是已然找到了。

　　在李渡手中。

　　恰是当时的李渡，在所有人都被那场惊天自爆吸引、或悲伤或震惊或忙于稳定后续局面时，如同疯了一般，不顾自身安危，冲入了那片依旧残留着巨大妖力的中心。
　　他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感应，或者说，是那斩不断的情丝牵引，在万千碎片与尘埃中，找到了那柄已然灵光黯淡却奇迹般未曾彻底毁去的道莲剑。

　　他偷走了它。

　　如同窃取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捧回了爱人的骸骨，他将道莲剑紧紧抱在怀里，瞒过了所有人，偷偷带回了玄真宗。

　　回到那个他们曾一同受罚、一同练字、分享过梅花饼的玄真宗。
　　李渡将自己封闭起来，开始疯狂地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重塑肉身、招魂引魄的禁术秘法。他不眠不休，耗尽了所有积蓄，甚至不惜损伤自身根基，试图以道莲剑为引，重塑应崇怜的肉身，召回他消散的魂魄。

　　明明……只差一些了。他能感觉到，剑身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应崇怜的本源气息，那重塑的肉身也已初具轮廓。

　　却怎么样都不行。

　　总有一股无形的壁垒，阻挡着魂魄的归位，仿佛有什么关键的东西，彻底缺失了。

　　他失败了。

　　而就在他心力交瘁、濒临崩溃之际，他偷回道莲剑、并在暗中进行禁忌招魂的事情，被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继母发现了。

　　这对于一直想除掉他、为自己亲生儿子李含义铺路的继母而言，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她立刻以此为把柄，添油加醋，歪曲事实，“昭告”天下。

　　玄真宗首席弟子李渡，不仅是龙阳之好，恋慕男子，更是对已陨落的道莲仙尊存有龌龊心思，行亵渎亡者的逆伦之事。

　　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曾经的天之骄子，瞬间跌落泥沼，成了人人唾弃、鄙夷的对象。宗门内外的指指点点，父亲李承宗那失望透顶、乃至带着厌恶的眼神，同门师兄弟的疏远与恐惧……最终，演变成了那场冠冕堂皇的审判，和那句冰冷刺骨的“把你的灵根，给含义”。

　　起初，被生生挖去灵根、如同破布般丢弃在乱葬岗，最终一丝生机断绝，魂魄离体，成了浑浑噩噩的鬼魂时，李渡心中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一心求死。

　　真正的，魂飞魄散的那种。

　　他在鬼界边缘飘荡，无依无靠，连最低等的孤魂野鬼都能欺负他几下。他不在乎，他甚至主动迎向那些能消磨魂体的阴风，只想这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早点结束。

　　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什么都做不好。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留不住想留住的光，甚至连堂堂正正地思念，都成了罪过。他守不住承诺，守不住情意，更守不住……那人的性命。

　　这样浑浑噩噩，不知年月地飘荡了多久。他蜷缩在一个阴暗潮湿、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鬼界小巷角落里，魂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意识也开始模糊。他等待着最终的散魂时刻降临，如同等待一场解脱。

　　突然，一道身影，挡住了巷口那点微弱的光。

　　一个人，走到了他面前。

　　李渡没有抬头，他甚至懒得去看是谁。

　　那人却不由分说，蹲下身，一股精纯却带着点古怪的灵力强行灌入他即将溃散的魂体之中，硬生生地将那崩溃的趋势止住了。

　　李渡像是被激怒的困兽，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死水被搅动后的疯狂与暴戾，他嘶吼着，用尽残存的力气扑向那人，与他扭打在一起，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质问：

　　“你为何要将我救回来？！”
　　“你是谁？！为何如此自私？！我需要你救吗？！”

　　那人任由他发泄，没有还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丝……算计。

　　李渡所有的力气在爆发后迅速流失，他颓然地松开手，像一滩烂泥般，重新坐回那冰冷肮脏的街坎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如同呓语：“我只是……想死……”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李渡死寂的心底：

　　“我有办法，将他复活。”

　　李渡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几乎是本能地，用残破的魂体死死护住了怀中那柄即便在他成为鬼魂后，偷来的道莲剑。他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之人。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若是如此深爱一人，何不再见他一面。”

　　李渡喉咙干涩，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已经死了……魂飞魄散……”

　　那人不答他关于生死的问题，只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名，赵玉。”

　　李渡不理他，依旧沉浸在巨大的警惕与绝望的拉扯中。

　　赵玉却不管他的抗拒，伸手，一把将瘫软的李渡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他指着鬼界深处，那片连鬼王都不愿轻易踏足的、被浓郁死寂与未知危险笼罩的黑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处，看到了吗？”

　　“影山。”

　　“你想死，可以。现在，立刻，滚去影山最深处，我保证你马上就能得偿所愿，死得连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渡瞬间缩紧的瞳孔：

　　“想见他……”
　　“也可以滚去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