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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前尘 ...

  •   就在这生死一瞬,万千飞针即将加身的刹那。

      “渡郎!!!”

      一道清越而熟悉,此刻却充满了惊惶与决绝的呼喊,猛地从李渡身后极远处传来。

      是应崇怜的声音。

      李渡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远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宁宁?!他怎么来了?!玄真宗的禁制怎么会……

      这一分心,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却足以致命,那漫天飞针,已然近在咫尺。

      应崇怜猛地将一直小心翼翼怀揣着的那枚、应随临赠予他的、通体莹润的流云簪扯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枚发簪是否对这上古禁器发出的致命飞花有用,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他只想着镇飞花是灵宫的器物,流云簪也是,万一呢,万一尚可一抵。

      应崇怜毫无保留地决绝将自身灵力地灌注进了那流云簪中,朝着那漫天飞花,飞身上抵。

      眼前是千万花雨,身后是李渡。

      在与飞针接触的刹那。

      一声极其轻微嗡鸣。

      然后流云簪碎了。

      是先从那朵精致的流云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而又清晰地蔓延开来,爬满了整个簪身。

      紧接着,它碎成了千万片。

      每一片都极小,极轻,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漫天绚烂而致命的花雨,在这纷纷扬扬的碎簪前,竟真的……停滞了,消散了。

      最终,最后一片飞花化作虚无,无力地飘落在地。

      是梦吗?

      意识沉浮在模糊的边界,周遭的景象如同浸了水的墨画,缓缓晕开,又逐渐凝聚。

      喧嚣、厮杀、碎裂的光影、虞涉狰狞的脸、还有那漫天纷扬如泪的簪子碎片……
      这一切都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为久远、更为静谧的氛围所取代。

      这是哪里?

      视线清晰起来。
      是在玄真宗那熟悉的山门外,青石台阶蜿蜒向下,没入云雾缭绕的山林。天色已是傍晚。

      “怜怜,我可不送你了,你回灵宫路上慢些,路太远了。”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努力压抑着某种不舍。

      应崇怜,或者说,是梦中那个年幼许多、眉宇间尚存稚嫩,却已然是一副清冷模样的自己转过头,看到站在身旁的李渡。
      不是后来那个玄衣墨发、威势迫人的鬼王,而是玄真宗那个穿着普通弟子服、身姿挺拔、眉眼飞扬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的少年“师兄”。

      小应崇怜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并非不爱讲话,更非心无波澜。
      他看着李渡,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声音平淡无波:“师兄,我走了。”

      李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怅惘的叹息:“下次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灵宫与玄真宗,虽同属修真界,却相隔甚远,仙凡有别,这一别,或许就是经年。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手有些笨拙地伸进怀里摸索着,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你……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你……”

      他掏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了过来:“只有这一点梅花饼……可能,不如刚买回来时那么好吃了……”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应崇怜。

      可这分明是他刚刚才急匆匆下山,又急匆匆赶回来,揣在怀里捂了一路,生怕凉了的。

      小应崇怜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油纸包,又抬眼看了看李渡那强装镇定的眼神,他伸出手,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印着梅花模样的饼子,香气更加浓郁。

      他只从里面拿起了一个,然后又将油纸包仔细地拢好,递回给李渡。
      他将那唯一的梅花饼送到嘴边,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细地咀嚼着,然后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师兄,你也爱吃。你留着吃。我只得一个便好。”

      李渡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是我给你的,都是给你的。”

      小应崇怜却执拗地举着油纸包,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我知道是给我的。现在,我也想给你。”
      他把“给你”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李渡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他终是接回了那剩下的梅花饼,感觉那纸包滚烫得灼人。

      他握紧了纸包,仿佛握住了一点珍贵的暖意,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些,带着憧憬:“那……等你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定带你去好好游山逛水。”

      小应崇怜听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那一个梅花饼慢慢吃完,再次道:“师兄,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下山的青石台阶,一步步走入渐浓的暮色里。

      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单薄而决绝。

      李渡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还带着温度的梅花饼,久久没有动弹。

      下山途中,山路蜿蜒,林木幽深。
      行至半山腰一处僻静拐角,小应崇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道旁有一株野生的梅树,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枝干遒劲,姿态孤傲。
      此时并非梅花盛放的季节,但那墨色的枝干在暮霭中舒展,自有一种清冷倔强的风骨。

      他心有偶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站在梅树下,仰头看了片刻,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在那繁密的枝桠中,挑选了一枝形态最为雅致、带着几个饱满花苞的梅枝,轻轻折了下来。

      他将梅枝拿在手中,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树皮和那紧闭的花苞,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李渡那张时而飞扬、时而落寞的脸。

      他觉得,李渡很像这梅花。

      并非盛开时的热闹暄妍,而是这般,于寂寥处独自生长,不畏严寒,不媚俗流,骨子里透着一股清冽的傲气与坚韧。
      这个念头,并非此刻才有。早在之前,两人一同被罚入静室思过,在那间堆满典籍的藏书阁里,他看着李渡伏案写字时专注的侧影,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孤鸟,心中便隐隐有了这种感觉。

      那时,他随手铺开宣纸,研了墨,凭着心绪,画下了一幅画。画中并非单一的梅,也非单一的莲,而是一枝墨梅,姿态舒展,柔韧的枝干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一朵亭亭玉立、清雅脱俗的白莲。梅与莲,相依相偎,浑然一体。

      为何画这个?因为李渡曾不止一次打趣他,说他这性子,活脱脱就是莲花转世。
      看着高高在上,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对谁都爱答不理,实则内里娇气得很,怕冷怕热,挑剔得很,需要有人精心爱护着才行。
      还煞有介事地说,他的名字里带个“怜”字,说不定前世就是个修炼成精的莲花,所以才这般模样。

      应崇怜自己是一直不这么觉得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不善言辞,习惯独处罢了。可不知为何,那幅《梅缠莲》,或许就是他潜意识里,对这种说法的一种无声的、别扭的回应,亦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思绪。

      回到灵宫,那座悬浮于云端、终年缭绕着清冷仙气的宫殿。
      小应崇怜将自己带回来的那枝梅条,没有丢弃,也没有随意摆放。
      他走到自己寝殿后方,那方白玉砌成的浴池旁,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看似随意地,将那枝梅条插进了地里。

      看似无心插柳,实则……

      只有他自己知道,并非无心。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会悄悄用自身纯净的灵力,细细温养着那枝梅条,怕它水土不服,怕它灵力稀薄难以存活。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如同呵护着自己的眼珠子,带着一种近乎必然的专注。

      他日日都会去看它,观察它是否生了新根,花苞是否有了绽放的迹象。
      那枝沉默的梅条,成了他清修岁月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个与山脚下那个少年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非懵懂幼童,许多事情,心里已然能想得明白。
      他察觉到自己对那位“师兄”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师兄弟的范畴。那份莫名的牵挂,那看到对方时心跳的失序,那分别后挥之不去的怅惘……都让他感到惶恐。

      世间礼法,仙门规矩,如何能容得下这般……不容于世的情愫?

      他感到自己像是着了魔。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或者说,是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去压制、去消解这份“妄念”。他变得更加沉默,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枯燥而艰苦的修行之中。他比任何人都要刻苦,日夜不辍地打坐、练剑、研习道法,试图用修炼的疲惫与进境的喜悦,去逃避。

      好在,师哥应随临待他极好,事事照料,关怀备至。师尊应曌虽清冷威严,却也从不吝于指点。他初入灵宫时,还曾担心自己会与师尊师兄相处不来,如今看来,显然是想多了。这份来自师门的温暖,或多或少,缓解了他内心的孤寂与挣扎。

      一次外出历练,奉命处理一处水患。
      到了地方才发现,并非天灾,而是一头修炼有成的罕见灵兽,是一株并蒂莲,在水中嬉戏玩闹,偶尔兴风作浪所致。那并蒂莲一粉一白,同根同源,灵气盎然,已然生了灵智。应崇怜没有伤它,而是以温和手段将其收服,见其灵性十足,便带回灵宫,养在了自己座下,日日以自身灵气点化。

      或许是心无旁骛,或许是天赋使然,又或许……是那株并蒂莲带来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机缘,他的修行进境快得惊人。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不过短短数百年,他便迎来了飞升之劫,并且,顺利渡过。

      他竟飞升了。

      成就了仙尊之位。

      应曌师尊说他乃是天生修行之人,根骨清奇,悟性超绝,连早入门许久的师兄应随临,都尚未触摸到飞升的门槛。

      站在了更高的地方,俯瞰云海众生,拥有了近乎永恒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他却并未感到预期的全然超脱。

      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没有感情了,成了真正无欲无求的仙。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看到某些熟悉的景致时,心底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一缕的、带着涩意的情愫。他想念人间烟火,想念伏城长街的喧嚣,更想念……那带着体温的梅花饼,和那个送他梅花饼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打扰。仙凡之隔,如同天堑。他已是仙尊,而李渡,依旧是玄真宗的弟子。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于是,在一次奉命前往人间处理事务时,他鬼使神差地,寻到了当年伏城那家卖梅花饼的摊子。他看着那老婆婆熟练地和面、调馅、烘烤,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步骤。回到灵宫后,他屏退了所有仙侍,一个人在清冷的膳房里,依着记忆尝试。

      他其实……是不会做饭的。灵宫仙君,何须沾染油烟?他做出来的其他食物,味道古怪,连他自己都难以下咽,更别提让旁人品尝了。可唯独这梅花饼,他反复尝试了无数次,失败了多少回,最终做出来的,竟意外的……很好吃。酥脆的外皮,清甜不腻的梅花馅,几乎与记忆中的味道重合。

      他得了封了尊号为道莲仙尊。

      到了这一步,他忽然觉得,或许李渡当年戏谑的话语,并非全然是玩笑。
      他可能……真的与莲花有着不解之缘。他的净域展开,是无边无际、氤氲着仙灵之气的莲花池,池中万千莲华,随他心意开合。而他座下,也正养着那一株独一无二的、已然修炼有成的并蒂莲。

      他给它们取了名字。

      白的那朵,更为沉静内敛,取名引风。

      粉的那朵,性子活泼些,取名接尘。

      风过留痕,尘世纷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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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大们去医院查了是甲流我不行了,甲死我了周5一定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