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82、困兽

　　　　近日来，鬼界的气氛压抑得不同寻常，连终日游荡的孤魂野鬼似乎都安静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滞重。

　　渡业府内，更是笼着一层无形的阴霾。应崇怜虽不通鬼界政务，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他心里终是有点隐隐不安的感觉，像是心尖上悬着一根发丝，不知何时便会断裂。

　　这份不安，在那一天，化为了现实。

　　鬼市，那处向来熙攘喧嚣、光怪陆离之地，本是鬼界最富生机的去处。
　　然而这一日，空中毫无预兆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两边，猛地——撕裂开来。

　　一声布帛碎裂般的巨响震彻天地，一道巨大裂口凭空出现在鬼市正上方。

　　鬼市瞬间大乱，原本摩肩接踵的鬼魂、精怪、乃至一些胆大的人族修士，此刻皆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惊惶失措地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碰撞声混杂成一片。

　　是虞涉来了。

　　一些日子不见，他周身的气息竟似乎比在衢海时更加强盛、更加凝实，那是一种混杂了鬼气森森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更高层次力量的威压，令人窒息。

　　而他身后，那空间裂口如同决堤的洪闸，源源不断地涌出黑压压的一片“东西”。
　　那并非实体，而是无数扭曲、痛苦、散发着浓烈怨念与死气的生灵。
　　它们被强行炼化，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对生者的憎恨与对施术者的绝对服从，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几乎要将鬼市的天空都遮蔽。
　　是虞涉的灵仆们，是他以残酷手段收集、炼化的工具。

　　李渡这几日的状态，实属不好。
　　自衢海异动，虞涉重现，他体内那股莫名的躁动与虚弱便与日俱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蚕食着他的本源。
　　也难怪虞涉会挑这样一个他最为虚弱的时候，悍然打上门来。

　　小王自上次化龙后，虽得大机缘，却也陷入了力量融合与稳固的过渡期，此刻正在玄真宗静修，难以参战。
　　引风与接尘在衢海受了重伤，至今未愈，不得再战。
　　如此一来，李渡身边，竟一时陷入了无人可用的窘境。

　　虞涉此番前来，显然是势在必得，或者说，是有备而来。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因他的出现而陷入混乱的鬼市，目光最终锁定在鬼市尽头，渡业府。

　　李渡显然知道他要来。

　　早在昨日，他便已察觉。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断，将应崇怜支开。
　　他绝不能冒险让虞涉见到宁宁，那张嘴里不知会吐出多少的前尘往事。

　　他以“引风接尘伤势需要玄真宗灵气滋养，小王化龙亦需安静环境稳固境界”为由，让小王护送应崇怜，带着引风与接尘，即刻返回玄真宗。理由充分，安排合理，应崇怜虽心中不舍，却也知轻重缓急，离开了。

　　李渡自己，也不知道此番能有几层把握。
　　虞涉如今的实力，诡异莫测，似乎已能与全盛时期的自己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因其融合了不该属于鬼物的力量，而更显棘手。

　　而自己，偏偏正值这该死的虚弱期。此消彼长，胜负之数，他也不好说。

　　为防万一，他在送走应崇怜后，便耗费心力，在玄真宗外围悄然设下了一道强大的隔绝禁术。
　　此术并非防御外敌，而是单向隔绝内部对外的感知，尤其是针对特定气息的剧烈波动。他要确保，无论鬼界这边打得如何天翻地覆，身在玄真宗的应崇怜，都不会有丝毫察觉。

　　他怕他担心。

　　更怕……万一自己真的……

　　不，没有这种万一。
　　李渡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晦暗念头。任他虞涉再强，也绝不可能强过自己。

　　百年前能将他碎魂，百年后，同样能。

　　此时，虞涉已然驾驭着黑压压的灵仆们，悬浮于鬼市上空，目光直直的看着了下方那个穿着玄色暗纹袍子，独自立于渡业府前的李渡。

　　李渡掩唇，压抑地虚咳了两声，脸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但他抬起头，望向空中的虞涉时，脸上却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与嘲弄的假笑，声音透过法力传开，带着点虚情假意的客气：
　　“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告一声？”
　　“虞兄，你这般不请自来，我这做主人的，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来不及准备接待你，岂不是失礼？”

　　虞涉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与厌恶：“如此冠冕堂皇的虚伪之言，也就你这等惯会装模作样的人说得出口。我却不爱听。”

　　李渡从善如流，脸上的假笑不变，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依旧“温和”：“那便下来说话吧。上头风口大，你这刚活过来没多久，身子骨怕是还没养利索，怪冷的，可别又着了凉。”

　　这番明着关心、暗里讽刺的话，让虞涉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他懒得再与李渡做口舌之争，直接道明来意，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口吻：“李渡，我也不屑于趁你之危。识相的，现在便将鬼界主的鬼符交出，我或可念在往日情分上，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安然离开鬼界。”

　　李渡闻言，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同晦暗，周身那刻意收敛的威压如同解开了束缚，轰然爆发开来，将周围试图靠近的低阶灵仆瞬间震散。

　　他不再虚与委蛇：“口气倒是不小。一上来便直指鬼符，看来百年前的教训，你是半点没长记性。”
　　“是还没死够吗？”

　　“死”字如同最尖锐的刺，狠狠扎进虞涉的心底，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百年的屈辱与怨恨。

　　他脸色扭曲了一瞬，厉声道：“李渡！”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吧？你以为，你如今还能杀得了我？！”

　　李渡听此嗤笑道：“杀你？我如今状态不佳，倒也不敢夸此海口。不过……”
　　他话音一顿，周身鬼气如同沸腾之水：
　　“将你这不知用了什么邪法拼凑起来的残魂，再打回原形，让你重温一遍魂飞魄散的滋味，想来……”
　　“还是毫不费力的。”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杀意如同实质般碰撞、绞杀，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渡不再多言，心念一动，身上那件玄色暗纹袍子上的繁复纹路骤然活了过来，如同拥有了生命般，一道道幽暗的流光自衣袍上剥离、流淌而出，落于他身侧的地面。
　　刹那间，他身旁已然多出了上百名气息凝实、形态各异、却皆散发着强大鬼气的灵仆。它们无声肃立。
　　虞涉对这招并不陌生。这玄衣化灵，正是当年在衢海之底，李渡用以困住他、最终将他碎魂的杀招之一。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疯狂与决绝。

　　显然，虞涉有备而来。

　　李渡心中那模糊的猜测愈发清晰。自上次听应崇怜讲了那个关于“仙骨”的古老传说后，他就隐隐猜到，一个鬼物若是承继了、或者说融合了属于仙尊的“仙骨”，那他便已不再是纯粹的鬼物。
　　其本质会发生难以预料的蜕变，力量属性也会变得诡异难防。虞涉如今的强大与诡异，恐怕正源于此。

　　虞涉不再犹豫，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原地，下一瞬，一柄缠绕着煞气的长剑已携着尖啸，直刺李渡心口。

　　李渡早有防备，侧身闪避，那凌厉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他抬手，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是他的佩剑渡业剑。

　　不是那柄与应崇怜息息相关的、通体莹白如玉的道怜剑。

　　他不想，也绝不能，在战斗中让宁宁的剑受到丝毫损伤。

　　渡业剑一出，森然鬼气与凌厉剑意交织，与虞涉那柄邪气凛然的长剑悍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刺破长空，杀意四溅。

　　两人身影交错，剑光纵横，从地面战至半空，又从半空厮杀回地面。
　　起初，李渡尚能凭借精妙的剑技与对鬼气的超绝掌控，与虞涉打得有来有回，看似游刃有余。

　　但鬼物终究是鬼。

　　而虞涉身上那融合了疑似“仙骨”的力量，带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属于“仙”的位格压制，虽然邪异，却隐隐对李渡产生着克制。

　　再加上李渡正值前所未有的虚弱期，体内流转晦涩，旧伤未愈，新力难继。

　　渐渐的，李渡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虞涉的攻势愈发狂暴凌厉，那柄邪剑每每斩下，都带着主人的狠辣毒绝，直取性命。

　　李渡的防守不再如最初那般滴水不漏。

　　二人直打得昏天暗地，鬼市早已在两人的激战中化为一片废墟。
　　李渡喘息间隙，抬手唤出无数朵妖异猩红的巨大血莲破，这些血莲将虞涉周围大片大片的灵仆贪婪地吞吃、炼化。

　　李渡强提一口气，剑势如虹，竟将虞涉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也添了数道狰狞的伤口。

　　两人再次于一片废墟中对峙而立，皆是气息不稳，身上带伤。

　　虞涉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看着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冰冷的李渡，忽然发出一阵极为张狂得意的大笑：

　　“李渡，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随后他掌心一翻，一朵飞花样的物件，出现在他手中。

　　李渡目光一凝，心头猛地一沉，是灵宫的法器。
　　不，更准确地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灵器，同时也是三界约定俗成的禁器。

　　此物名为镇飞花，名字听起来雅致，实则霸道绝伦，近乎歪门邪道。
　　其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精致玉花，一旦催动，弹指间便能迸发出万千朵飞花，花中却有着细如牛毛、却无坚不摧的飞针，夺人性命。

　　每一根都是镇魂针，这一针下去，若是寻常鬼修，哪怕修为再高，也必死无疑。

　　若李渡不在虚弱期，全盛状态下，这等禁器虽麻烦，却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拼着损耗，或许能强行将其飞花吞噬。
　　虞涉是如何得来这件早已失传的禁器？

　　虞涉脸上笑的恶毒，不再给李渡任何思考的时间，猛地催动了手中的“镇飞花”。

　　刹那间，有万千种奇花异卉在空中同时盛放，绚烂夺目，馥郁芬芳，将这片废墟都映照得如同仙境。然而，在这极致美丽之下，是无穷无尽的、肉眼难以捕捉的飞针，如同暴雨倾盆，又如同银河倒泻，朝着李渡笼罩而下。

　　躲不开了。
　　李渡持剑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
　　他没想到。
　　他李渡，纵横三界，视规则如无物，连天道都敢悖逆，何曾将虞涉这等角色真正放在眼里。
　　即便在衢海之底，即便百年前将其碎魂，他也始终占据着绝对的主导。
　　在他的认知里，虞涉永远是他手下败将，一个需要被清理的、麻烦的旧日阴影。

　　他以为自己只是状态不佳，以为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真的……
　　无能为力。
　　是一种无力感。
　　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李渡看着那漫天飞花，脑海中竟是一片空茫。

　　空的。

　　空想着。

　　还想……再见他一面。
　　我还想再见你一面，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