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81、仙骨 “阿，渡郎

　　“阿，渡郎你真的太顽皮了，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

　　应崇怜刚踏进屋内，便恰好听到李渡那最后一句带着十足嘲弄的“不过是你自己技不如人，比较蠢罢了”。他虽不清楚通讯那头具体是谁，又发生了何事，但听着李渡这语气，也大致能猜到对面怕是他的老仇家，而且李渡显然是占了上风，正不客气地挤兑对方。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是在说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李渡正“专心致志”地隔空与虞涉“交流”，没留意到应崇怜何时回来了。
　　此刻听到他的声音，心头莫名一跳，竟生出几分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感，那副对着虞涉时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解释衢海那边的情况，以及虞涉这个危险人物的重现。

　　然而，不等他组织好语言，应崇怜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走到李渡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清澈的眸子望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了然：“渡郎，你这些天心神不宁，状态不佳，我是知道的。” 他并非毫无所觉。

　　李渡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在应崇怜面前，他很少能真正隐瞒住什么。

　　应崇怜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缓缓道：“看起来，你们之间的事情，有些麻烦，而且牵扯似乎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通透的、甚至有些过于懂事了的退让：“不过嘛……我猜，这些事情，我是不是……最好不要知道？”

　　他问得小心翼翼，并非质问，而是真的在征求李渡的意见，仿佛生怕自己的知情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

　　李渡看着他这副模样。
　　他本能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绝不能告诉应崇怜。
　　虞涉那张臭嘴里吐出来的任何关于过去的真相，尤其是那些惨烈血腥的部分，都极有可能成为刺激应崇怜脆弱灵体、引其自爆这个风险，他冒不起。

　　可是……看着应崇怜那双清澈见底、却因记忆缺失而时常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看着他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被迫蒙在鼓里的无助，李渡心中挣扎起来。
　　隐瞒，真的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吗？

　　短暂的沉默后，李渡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全盘托出，但至少，可以让宁宁知道一部分，知道危险来自何方。

　　于是李渡斟酌着开口：“宁宁，有些事情，确实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但……我不想你从别人口中，尤其是从不怀好意的人口中，听到扭曲的事实。”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前段日子，我发现……虞涉复活了。”

　　“虞涉？”
　　应崇怜微微蹙眉，重复着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竟带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某个角落听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与寒意。
　　但他捕捉不到这感觉的来源。

　　李渡点了点头，解释道：“就是我上位之前，鬼界的鬼主。一个……手段残忍，性情暴戾之人”

　　应崇怜了然，示意李渡继续说下去。

　　李渡接着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与不解：“大约百年前，我亲手将他击败，并且……碎魂于衢海之底。按理说，魂飞魄散，真灵湮灭，世间绝不该再有此人存在的痕迹才是。”

　　应崇怜顺着他的思路，点头道：“的确。碎魂之术，乃是断绝一切轮回往生的禁忌之法，若真是彻底碎魂，确实不可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关键的东西，眉头紧紧锁起。

　　“不对。”

　　李渡见状，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什么不对？宁宁，你想到了什么？”

　　应崇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李渡，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倒是曾经听过一个流传在仙界边缘的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年代久远，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他补充道：“而且，这类涉及禁忌的话题，在灵宫上下是明令禁止谈论的。”

　　李渡道：“没关系，宁宁可以不说。”

　　应崇怜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据说，在上古时期，曾有一位天赋异禀的修士，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以飞升，踏入九重天阙，成就仙尊之位。然而，此人极其重情，飞升之时，因舍不得留在凡间的爱妻，竟违背天规，私自施展秘法，携妻子一同登临仙界。”

　　李渡认真听着：“这等秘辛，我却从未听闻。”

　　应崇怜继续道：“可惜，其妻本是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九重天阙那磅礴浩荡的仙灵威压与法则之力。遂……不到半载，便仙躯崩毁，神魂俱灭，香消玉殒了。”

　　李渡沉默，这结局并不意外。

　　“故事到这里，本应结束了。”
　　应崇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微妙：“但后面流传的版本就有些离奇了。有人说，那仙尊因思念爱妻成狂，竟做出逆天之举，将其妻残存的一缕气息送入鬼界，想方设法，欲以其妻化作鬼物之身，再行那逆转轮回、起死回生之术。”

　　他顿了顿，看着李渡，眼中也带着困惑：“这只是许多人传的一个版本，荒诞不经，听听也就罢了。”

　　“可我后来，无意中看到了另一个更为……匪夷所思的说法。”
　　“其妻……或许本就非人，而是鬼物。她随夫飞升，并非承受不住威压而逝，而是因其本质与仙冲突，导致了自身的湮灭。”

　　“而那位仙尊，痛失所爱，思恋成疾，竟真的走上了极端。他试图……”
　　“抽离自己的仙骨，随她一同去了，再不分离。”
　　“但，仙骨刚被抽离一些时，竟融进了其妻之体，随后，她活了过来。”

　　李渡瞳孔微缩：“仙骨？”

　　这个词，他并非第一次听说，但一直以为只是某种象征性的说法。

　　应崇怜点了点头，尝试解释道：“这个东西……据说确实是存在的。一般来说，修士飞升，成就仙尊之位后，便会于体内凝聚出独一无二的仙骨。”
　　“它代表着仙尊的位格，是容颜永驻、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的根基所在。但更重要的是，仙骨……”
　　“其实就是仙人的命。”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看到的说法是，仙骨可以被视作成仙之人的三魄凝聚而成。一魄承载其毕生修为与法力根基，一魄载其所有的记忆与情感，还有一魄……则代表着其最本源的存在，是自我的核心。”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应崇怜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还在努力解释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其实，这个东西……或许并非飞升后才产生，而是仙修生来便潜藏在灵体深处的东西，只是需要飞升的契机才能彻底凝聚显化。但若是……”
　　“在飞升之前，或者飞升之后，被人以特殊手段强行抽取一部分……”
　　他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的神情：“我也不太懂，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感觉这东西玄之又玄，没有人能真正把它讲明白，甚至……它是否真的存在，都未可知。”

　　然而，李渡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东西，恐怕是真的存在的。

　　为何他如此肯定？

　　因为他为应崇怜修筑了那么多庙观，汇聚了如此海量的、纯净的信仰香火与功德之力，按照常理，拥有如此庞大供奉的应崇怜，即便记忆不全，修为也早该恢复到巅峰，甚至更进一步，重归仙尊之位才对。

　　可事实呢？

　　应崇怜的修为恢复得极其缓慢，距离真正的仙尊之境，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捅不破的雾一般。

　　还有，应崇怜本就是仙尊转世，其根基远超常人，为何重塑肉身后，进展如此不尽人意？

　　现在，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

　　应崇怜没有记忆，不仅仅是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更可能是因为……承载记忆的那部分“仙骨”，缺失了。

　　他的法力修为进展缓慢，不仅仅是因为重修，更可能是因为……承载力量根基的那部分“仙骨”，也残缺了。

　　是谁？

　　是谁如此狠毒，竟然抽离了应崇怜的仙骨。

　　一个魂飞魄散之人，如何能死而复生？
　　一个鬼物，如何能炼化、驱使本该与之相克的飞龙灵体？
　　一个魂碎鬼物，如何能施展出那般精妙、带着净化与禁锢意味的仙术，展开那方禁法的天地？
　　那分明是将道莲仙尊曾经的仙法净域化用了去。

　　李渡的思绪飞速运转。
　　他从引风三人出发前往衢海开始，就一直在暗中关注，虞涉施展的所有手段，都隐隐指向了一个源头。
　　那些是属于应崇怜的。

　　是谁？

　　究竟是谁，将宁宁的部分仙骨抽离，又将其中的一部分，用在了本该永世不得超生的虞涉身上。

　　应崇怜感受到他骤然变化的情绪，有些不安地唤道：“渡郎？你怎么了？是我说的这个故事……有什么问题吗？”

　　李渡猛地回过神，对上应崇怜那双纯净的、带着关切和一丝懵懂的眼眸，所有翻腾的暴戾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没事，宁宁。”
　　“只是觉得……你这个故事，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