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80、化龙

　　话已至此，引风、接尘与小王的脸色已然难看到极点。
　　正面硬拼？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彻底掐灭。

　　无论是从前那个暴虐癫狂的虞涉，还是眼前这个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气息更为深沉恐怖的虞涉，对他们三人而言，几乎都是毫无胜算可言。

　　而且，现在的虞涉，周身那股隐而不发、却如同深渊般令人心悸的感觉，分明比传闻中更加强大，更加深不可测。

　　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在三人心头疯狂盘旋，却得不到任何答案。李渡当年亲自出手，雷霆万钧，怎会留下如此后患？

　　然而，眼下显然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若是从前的应崇怜，那位真正的、全盛时期的道莲仙尊，或许还能凭借与座下生灵的微妙联系，感知到引风与接尘此刻正陷入何等绝望的险境。
　　可是现在的应崇怜，记忆全失，修为大损，连自身过往都一片混沌，又如何能感知到这一双曾与他息息相关的并蒂莲，正命悬一线？

　　虞涉似乎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那张俊美却邪异的脸上，虚伪的笑容愈发深刻，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惋惜”：

　　“不对，我说错了。不是什么死人……”

　　他故作恍然地扶了扶额头，眼神却闪烁着恶毒：“瞧我这记性，我怎么给忘了呢？现在的道莲仙尊，不是被那位好师尊应曌，耗费心力重塑了肉身嘛。只可惜啊，修为尽失，连带着那些宝贵的记忆，也丢得一干二净了。”

　　他啧啧两声，摇着头，语气里的“同情”假得令人齿冷：“当真是……可怜之人呐。你们一个个的，都瞒着他，把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是不是？”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恶魔般的诱惑：“需不需要……让我这个好心人，帮帮忙，去给他好好讲一讲，他那辉煌的过去？比如……他是如何陨落的？为何陨落？”

　　引风闻言，瞬间怒极，哪怕明知不敌，周身灵力也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起来，他厉声喝道：“你敢？！”

　　虞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夸张地摊了摊手，语气无辜又恶劣：“我怎么不敢？”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关键：“阿，真是对不住啊，我又给忘了。听说……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若是被人强行告知了那些“以身殉道”的往事，刺激过度，会不会……”
　　“灵体自爆，彻底烟消云散啊？”

　　三人死死地盯着他。

　　虞涉脸上的笑容依旧“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然而出手却狠辣无情，毫无预兆。

　　他身形一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凌厉的掌风裹挟着阴寒刺骨的鬼气，已至面前。

　　引风反应极快，侧身格挡，接尘与小王也立刻从两侧策应，前几招三人配合默契，竟也勉强接了下来，甚至还能瞅准空隙，反击一两招，虽未能伤及虞涉根本，却也让他攻势稍缓。

　　然而，这短暂的“势均力敌”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虞涉似乎厌倦了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冷哼一声，一直萦绕在他周身、那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黑龙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黑龙原本只是盘踞在他身后，此刻却随着他的心意，骤然放出。

　　黑龙迎风便长，瞬息之间便膨胀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庞大的身躯几乎笼罩了整个海岸上空，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

　　那并非实体，却比实体更加恐怖，是由最暴戾的鬼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灵体，压迫十足，让人喘不过气。

　　空中的黑龙虚影俯视着地上如同蝼蚁般的三人，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的怒吼。

　　声浪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震得海面都微微颤抖，引风三人更是气血翻涌，耳中嗡鸣不止。

　　紧接着，那黑龙不再犹豫，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裹挟着凭空生出的凄风苦雨与闪烁的电弧，如同天罚降世，直直地朝着三人俯冲下来。

　　速度快得超越了眼力捕捉的极限。

　　逃不了了。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绝望的念头。

　　他们本就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被这方诡异的鬼蜮或强大的力量压制锁死，动弹不得。

　　方才与虞涉的正面交锋，更是消耗了他们大半的气力。此刻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他们甚至连闪避都做不到。

　　唯有硬接。

　　可这一击，接得下吗？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接不下，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甚至可能如虞涉所言，被炼化成他力量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引风看着那越来越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龙巨口，心中一片冰凉，竟生不出多少恐惧，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他虚虚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这衢海之畔，便是埋骨之地吗？

　　会不会……也被虞涉炼化，成为那黑龙的一部分，变成失去神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那黑龙带来的腥风已经扑到了脸上，带着浓厚的土腥气。

　　应崇怜……他该怎么办？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力量，身边虽有李渡，可李渡……能护他周全吗？若是虞涉真的去找他……

　　还有……赵玉……

　　那个总是没个正形，缠着他，惹他烦……

　　赵玉怎么办？

　　最后一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引风忽然觉得自己的左耳耳垂一阵滚烫，像是被灼烧一般。

　　他左耳上，不久前被赵玉那厮死缠烂打、半是强迫地穿了一个耳洞。
　　当时他还极其不情愿，凭什么他要听赵玉的？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要答应这种无聊的要求？

　　可此刻，那枚被赵玉亲手为他戴上的、看似普通的小小玉珠耳坠，竟毫无征兆地脱离了他的耳垂，漂浮到了半空之中。

　　玉珠散发着柔和却坚定的青色光晕，不大，却稳稳地悬浮在那里，正对着咆哮冲下的黑龙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在黑龙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吞噬三人的前一刹那，那枚小小的玉珠，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径直融入了黑龙虚影的眉心正中央。

　　那原本气势汹汹、携带着风雨雷电的黑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周身上下那狂暴肆虐的雷霆电光，竟在刹那间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在虞涉惊愕的目光中，那失控的黑龙灵体，竟调转方向，不再攻击引风三人，而是发出一声悲鸣，如同决堤的洪流，直直地钻入了旁边小王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达到顶点的下一瞬间，异变陡生。

　　小王那原本还是少年模样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拉扯般，开始急速地抽条、生长。
　　身形拔高，四肢变得修长有力，面容也褪去了稚气，变得棱角分明。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细密而坚硬的鳞片。鳞片越来越多，覆盖全身，他的身体在金光中剧烈地扭曲、变形。
　　形态极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终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痛苦的龙吟声中，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只见一条身形矫健、通体覆盖着璀璨金鳞的蛟龙，挣脱了人形的束缚，直直冲上乌云密布的空中。

　　在那金蛟冲上云霄的刹那，原本被虞涉鬼蜮笼罩的、压抑的天空中，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龙门。

　　金蛟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长吟，奋力一跃。

　　在它跨越龙门的一瞬间，周身金光暴涨到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散去，空中哪还有金蛟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真正的五爪金龙。

　　它盘旋于空中，龙威浩荡。

　　小王……不，朢，化龙了。

　　而且还是金龙。

　　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族裔凋零、自身天赋“平平”阴影笼罩，甚至被许多知情人暗中鄙夷的朢，会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他或许，本就是血脉中最强的那一个，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虞涉脸上的从容与戏谑彻底消失，眉宇间瞬间染上了滔天的怒气与难以置信。

　　他苦心凝聚的黑龙灵体，竟成了他人化龙的嫁衣？！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正欲亲自出手，将这刚刚化龙、境界未稳的朢扼杀，空中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道他恨之入骨、却又无比熟悉的低沉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嘲弄，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虞涉，多年不见，这份“厚礼”，我便代朢收下了。”
　　李渡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捉摸不定：
　　“多谢你的“机缘”，朢定然会……好好“谢谢”你的。”

　　这声音如同火上浇油，虞涉瞬间怒火中烧，几乎要失去理智，他仰天怒吼，声音扭曲：

　　“李渡！过了这么些年，你还是如此阴险狡诈，心机深沉？！”

　　“处处算计于我，有意思吗？！！”

　　空中，李渡的轻笑声淡淡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算计？”

　　“哪有什么算计不算计。”

　　“不过是你自己技不如人，比较……蠢罢了。”